李国栋沉默地吃着饭，动作机械，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。
他给父亲夹菜，确保老人能吃到软烂的萝卜和排骨。
李德全吃得心满意足，偶尔发出含糊的咕哝，对餐桌上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。
李妍吃得很少，几乎只是在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。
她全程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她刻意回避着陈小雨的方向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自己。
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——被抢走的房间、冰箱里不断出现的甜点、深夜压抑的争吵、金鱼缸底的白色粉末……此刻都无比清晰地翻腾上来，带着尖锐的棱角，刺痛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。
她感到一阵阵反胃，不是因为食物，而是因为那些无法摆脱的过往。
李浩则显得更克制些。
他快速地吃着饭，偶尔抬眼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坐在对面的陈小雨，带着审视和评估。
他的问题很实际：这个女孩留在这里，安全吗？她会不会成为新的麻烦源头？他想起书包里曾出现过的录音笔，想起火灾现场那个指向她的指纹（虽然后来证明是被张淑芬诱导），一种本能的戒备让他无法放松。
陈小雨坐在李国栋拉开的椅子上，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木板。
她面前的米饭只被挖去了浅浅的一个坑，筷子拿在手里，却几乎没怎么动过桌上的菜。
她低着头，盯着碗里白花花的米粒，感觉它们像无数细小的眼睛在嘲弄着自己。
每一次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响，每一次旁边李德全咀嚼的声音，甚至每一次李伟扫视过来的目光，都让她如坐针毡，神经绷紧到极致。
羞愧、恐惧、无地自容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，一阵阵地淹没她。
她不敢看任何人，更不敢看李妍。她能感受到李妍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抗拒，像一堵无形的墙，将她隔绝在外。
她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入侵者，一个带着原罪的不速之客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她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，用更深的痛楚来维持最后的体面——不能哭，至少不能在餐桌上哭出来。
只有李国栋偶尔给父亲夹菜时，低沉温和地提醒一句“爸，小心烫”的声音，才让这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有一丝微弱的流动。
“我……我吃饱了。”
陈小雨的声音细若蚊蚋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她放下几乎没动的碗筷，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低着头，快速地说：“谢谢……谢谢李叔叔。我……我去收拾一下行李。”
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仓惶。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餐桌，奔向墙角那个小小的行李箱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避难所。
李妍看着小雨仓惶的背影，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重重地放下碗筷，站起身：
“我也饱了。我去洗碗。”
她动作有些大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碟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像是在宣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李浩看着妹妹走进厨房，又看了看角落那个单薄的背影，最后目光落在父亲沉默的侧脸上。
他叹了口气，也放下筷子：
“爸，我回房间看书了。”
他需要空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李国栋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他看着陈小雨蹲在墙角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微微耸动着，无声地打开那个旧行李箱，动作僵硬而缓慢。
他看着女儿在厨房里，用力地刷着碗，水流声开得很大。他看着儿子关上了次卧的门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。
老人已经吃完了，正满足地咂着嘴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墙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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