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九 拂晓 西河郡 通往长安的驰道上
朔方的朔风,似乎一路追逐着这支沉默的车队。公孙贺坐在马车中,厚重的车帘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他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诏书匣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光滑的表面,眼神却有些飘忽,并未落在某处。
程不识在虎猛塞前那一跪,以及之后“为朔方殉国将士缟素三日”的军令,像一根细刺,扎在他心头。这位以严谨刚直着称的边将,用这种近乎僭越的方式,表达了对李玄业的哀悼和对朝廷那份“夺爵”诏书的无声抗辩。此事可大可小。若无人追究,不过是边将重情,感念旧谊;若有人借题发挥,扣上一个“目无朝廷、私悼罪藩”的帽子,也足够程不识喝一壶。
公孙贺在权衡,是否要将此事写入呈送给天子和梁王的密报中。写,可能会进一步激化梁王与边将(尤其是与李玄业有旧、可能心存不满的边将)之间的矛盾,甚至可能让陛下对程不识产生猜忌,这或许符合梁王打压靖王残余影响的大方向,但也可能迫使程不识这类实权将领更加离心。不写,则可能显得自己办事不力,有所隐瞒。
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冷风立刻灌入,让他精神一凛。后方那辆载着白木棺椁的马车,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。棺中之人,生前是镇守一方的亲王,死后却成了朝堂博弈的棋子,甚至尸骨未寒,罪名已定。自己呢?不过是这盘棋中一枚奉命行事的棋子罢了。
“大人,”车外一名属吏策马靠近车窗,低声道,“前方十里亭驿,是否歇脚打尖?兄弟们赶了一夜路,人困马乏。”
公孙贺收回思绪,放下车帘,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嗯,歇一个时辰。让大伙儿警醒些,看好……后面那辆车。”他终究没有用“灵车”或“棺椁”这样的字眼。
“是。”
车队缓缓驶入简陋的十里亭驿。驿卒早已得到消息,诚惶诚恐地准备热水饭食。公孙贺下了车,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,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。棺木被小心地抬下,暂时安置在驿舍旁一间空置的柴房里,由两名护卫看守。
他走进驿舍堂屋,在火塘边坐下,接过驿卒奉上的热汤,慢慢啜饮。暖意顺着喉咙流下,稍稍驱散了寒意。这时,一名心腹属吏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方才程将军麾下一名司马,偷偷塞给卑职这个。”说着,袖中滑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帛。
公孙贺眉头微蹙,接过素帛,借着火塘的光,不动声色地展开。帛上字迹潦草,显是匆忙写就,内容不长,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贺公台鉴:朔方仓曹掾属陈安,城破被俘,现陷胡营。其人或知王府机要,尤关乎粮秣私募、兵甲暗藏等事。闻胡酋有意以其为质,或售于我。若得此人,于厘清朔方案,或有所裨益。然事涉胡虏,末将不便,公持节宣诏,或可便宜行事。程不识顿首再拜。”
信末没有印鉴,但字迹遒劲,隐带金戈之气,确是程不识手笔无疑。他竟将这等消息透露给自己?公孙贺心中念头飞转。程不识将此消息告知自己,是何用意?是真的希望借朝廷使者之手,弄回这个可能知道李玄业“私募粮秣”等罪证的陈安,坐实其罪?还是想借刀杀人,让自己这个梁王心腹去与匈奴交涉,无论成败,都将自己乃至梁王置于“私通胡虏”的嫌疑之地?又或者,两者兼有?
陈安……公孙贺记得这个名字。李玄业麾下仓曹属吏,并非核心幕僚,但既然程不识特意提及“或知王府机要”,尤其关乎“粮秣私募、兵甲暗藏”,那此人的口供就极为关键了。若能拿到,无疑是给李玄业的罪名加上一颗重重的砝码。但如何从匈奴人手中得到他?赎买?交涉?风险都不小。
他将素帛凑近火塘,火焰瞬间吞没了帛书,化为灰烬。此事需从长计议,或许应先禀报梁王定夺。但程不识此举,无论目的为何,都表明这位边将并非全然置身事外,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影响着朔方之事的走向,甚至可能想从这潭浑水中,得到些什么,或者保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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