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洵优雅地小啜一口酒，眼底深处的光微微一闪，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乐阳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，想知道这位年轻的侍中如何拆解这软刀子。
莫锦瑟端坐如松，嫩黄宫装在璀璨宫灯下仿佛流动的暖玉。
她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湖面，不起丝毫波澜。
宋麟注意到，她原本放松搭在腿上的手指，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指腹，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，随即又舒展开。
她并未立刻回应长宁的请求，而是将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看似恳切实则藏锋的长宁公主、一脸“体贴”的宁贵妃，以及那几位“惋惜”、“羡慕”的贵女。
她的唇角缓缓地、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，没有任何温度，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清明与疏离。
“长宁公主殿下过谦了。”莫锦瑟开口，声音如同清泉击玉，平稳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，自带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威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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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并未起身，依旧端坐，气度雍容。
“殿下琴艺自有宫廷大家悉心教导，造诣精深，本官岂敢妄加置喙？若论音律，宫宴自有乐师如云，诸位梨园翘楚才是行家里手，本官区区门外汉，若论指点评点，当真是‘夏虫语冰’，岂不可笑？”她巧妙地用一个自贬的比喻，既全了长宁面子，又将评价权推给了真正的乐师，把自己摘了出来。
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更为深远，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宴喧嚣：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乐者，德之华也’。宫宴丝竹，意在陶冶性情，共襄盛举，彰陛下与天下同乐之怀。殿下以秋狩佳音助兴，心意虔诚，乐声和美，已尽显‘德之华’矣。至于其中‘宫商角徵羽’如何变换，‘雅俗’如何分野，”
她的视线意味深长地扫过长宁公主和那几位贵女，语气从容不迫，“不过是些浮于表相的末节，岂能与这殿中君臣一心、共贺太平的‘德音’相提并论？本官非乐师，焉敢舍本逐末，妄议乐章之末技？陛下与诸位心意相通，此乐便已是天籁之音。”
这一番话，引经据典，拔高立意。首先，引用《礼记》将音乐的终极意义归结为“德之华”，直接将宫宴演奏的目的提升到“彰君德”、“显盛世”的高度，谁还在乎具体琴艺好坏？
其次，点明长宁抚琴是“虔诚助兴”，定性为“心意已足”，堵住了所有非议。
最后，她将音乐技巧称为“浮于表相的末节”，而强调“君臣一心共贺太平”才是“德音”，不仅彻底避开对方设下的技术陷阱，更是借机歌功颂德，把皇帝捧到了最高处，既捧了皇帝，也完美地将自己从具体的品评中摘得干干净净，还暗讽了对方只执着于“末技”。
更巧妙的是，她只字不提自己会不会弹琴的问题，转移焦点，立于不败之地。
这番话滴水不漏，圆融通透到了极致！
任你再刁钻的软刀子，也刺不进这团和了水的天衣锦。
席间不少重臣眼中都流露出激赏之色，暗暗点头。
莫元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松快。
宋麟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放松。
长宁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，却掩不住眼底的挫败和羞恼。
宁贵妃脸上的“温柔”也淡了几分，眼底深处更冷了。
柳映雪等贵女讪讪低头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文昭帝皇甫贤的面上虽无多余表情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满意的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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