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非晒谷场上这三十四人——而是整个清源村,所有饮过名树晨露、被阿朵亲手点过额心、在树影下睡过三夜以上的孩童,无论襁褓中啼哭的、灶台边偷抓米粒的、还是卧病在床咳着血丝的……尽数睁眼。
瞳仁清亮如新凿古井,映不出烛火,只倒映同一片幽银微光——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,从名树主干深处抽出,穿过地脉、墙缝、瓦隙,直抵每一双尚未被世俗之名磨钝的眼底。
地面“咔”一声轻响,不是崩裂,是苏醒。
蛛网状的银白根须破土而出,细如发丝,韧似金蚕丝,无声缠上每个孩子的脚踝。
它们不刺入皮肉,不吸吮精血,只是温柔盘绕,像母亲深夜掖被角的手。
可当葛兰颤抖着伸手欲触其中一根,指尖距其半寸,便觉一股寒冽又温厚的气息撞来——不是阻拦,是校准:她的指骨走向、血脉流速、甚至心跳节律,皆被无声纳入某种宏大韵律之中。
“可他们还不会控名!”葛兰声音劈了叉,陶碗里的露水晃出碎光,“连‘我’字都写不全!若名树借力反噬……”
阿朵未回头。
她指尖仍停在小雨额前,那里浮起一枚淡金色的、未成形的符痕,正随孩子睫毛的颤动明灭。
“不需要会。”她声如古磬轻叩,尾音沉入地底,“真名自护,本就是天理。你教幼鸟飞?它坠崖三次,翅骨自己记得风。”
话音落,银根骤亮。
整座晒谷场浮起一层薄雾状的光晕,如巨大茧壳缓缓收拢。
光里,孩子们的影子开始拉长、交叠、重铸——不是幻象,是名树以童真为引、以未染尘名的魂魄为壤,在现实之上,悄然拓出一道活体界碑。
夜幕垂落时,光晕渐隐,孩童们相继软倒,沉入无梦酣眠。
唯小雨枕畔,两滴悬而未坠的泪终于滑落,在粗布枕上洇开两枚月牙形湿痕——晶莹剔透,内里却游动着极细的银丝,如活物般缓缓旋绕。
葛兰守在榻前,油灯将熄未熄。
窗外忽有异响——非虫鸣,非风掠檐角,是水渠淤泥被缓慢拖拽的“滋啦”声,黏稠、滞涩,带着腐叶与铁锈混杂的腥气。
她吹熄灯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
她摸出母亲临终塞进她手心的“避名簪”,簪身冰凉,顶端嵌着半粒褪色的凤卵壳。
她屏息,将簪尖卡入门缝——簪身猛地一震,嗡鸣如蜂群振翅,随即死死偏转,针尖直指村东水渠方向。
那里,三具无面尸正一寸寸爬出渠岸。
脊背裂开,肋骨外翻如枯枝,每根骨缝里,密密麻麻嵌着青灰蛊卵,卵壳微微搏动,似在等待某道无声的敕令。
葛兰后退一步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攥紧那片青鳞——鳞面蚀骨篆正随她心跳明灭,第三行第七个字,那“覆雨之名”的扭曲笔画,竟在幽暗中渗出一线微不可察的、湿冷的墨色。
她第一次懂得:逃命只需双腿,而守护……需把心剜出来,钉在门缝里,替所有人,听那一声将至未至的叩响。
——她未惊动任何人,只裹紧粗布外衣,赤足踩上院中青苔,朝水渠潜去。
月光吝啬,只肯在渠沿洒下几缕惨白。
她伏低身子,借芦苇阴影靠近,借月光细看,无面尸颈后皆刻有模糊乳名,皮肤下蠕动着续命丝。
水渠边的芦苇,枯得发脆,一碰就簌簌掉灰。
葛兰伏在泥岸上,鼻尖几乎贴着淤泥腥气。
月光吝啬,只肯在渠沿洒下几缕惨白,像刀锋刮过水面,映出三具尸体爬行时拖出的黏腻痕迹——不是血,是泛着青灰光泽的冷涎,混着铁锈与腐叶的腥气,钻进她喉管,让她胃里一阵翻搅。
她没吐。
指甲早已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混着泥,却压不住指尖的抖。
近了。
她屏住呼吸,借着芦苇间隙往前挪了半寸。
月光斜斜切过第一具无面尸的后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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