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翻涌处,三枚青釉风铃悬于虚空。本该随风震颤的铃舌却如青铜铸件般凝固,弧面上甚至未映出雾霭流动的波纹——这是视觉首先捕捉到的悖论。更诡异的是空气中浮动的茶香,本该清冽的龙井气息竟化为实质,沾在睫羽上凝结成半透明颗粒,眨眼时能感到沙砾般的摩擦感。当指尖试图捻起这些“茶粒”,指腹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,那股甜香瞬间逆转为生椒的辛辣,呛得喉头紧缩。青釉风铃上的冰裂纹路如同蛛网,铃舌是用深海寒铁打造,本该清脆的铃声却被凝固在半空中,形成无声的震动波纹,细看时能发现波纹中夹杂着细小的黑色絮状物。
腰间悬挂的青萝铜铃突然发出无声的闪烁,虚影以呼吸般的频率明灭;而手中玄鉴杖的龟甲纹却开始搏动,杖身温度从冰凉升至发烫,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苏醒。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”,此刻方知李白笔下的缥缈原是险境的隐喻。所谓“眼见为实,耳听为虚”,在这蜃景中不过是神经被篡改的幻觉——风铃静止的“实”,恰是幻境最狡猾的伪装。茶心伸手触碰云雾,指尖传来玻璃般的硬度,收回手时发现指节覆着一层冰晶,而冰晶融化后留下黑色的污迹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在皮肤上蔓延。
“师父曾说,海市蜃楼,见者心之瘴。”茶心低声自语,玄鉴杖的搏动突然加速,每三次震颤就会发出一次微弱的青光。青萝的铜铃虚影此刻已亮如白昼,铃身浮现出细密的符文,与茶心记忆中师父茶经扉页的防伪标记如出一辙。当茶心将这发现告知青萝时,少女怀中的铜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,幻境中的亭台楼阁竟如玻璃般出现裂痕。
竹帘外雨脚初歇时,那自称“陆羽”的青衫人踏水而来。茶心望着他递上的锡罐,喉间泛起涩意——这哪是师父,分明是“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”。他笑得过分和煦,眼角笑纹边缘泛着不自然的潮红,像画师调错了胭脂色。分茶时手腕起落僵硬,茶筅在盏中划出的轨迹直挺挺的,活像提线木偶在表演程式化的戏码。真陆羽的青衫袖口有茶渍修补的痕迹,用同色丝线绣着茶树图案,而眼前人的衣服崭新却无浆洗的柔软,领口的盘扣是机器压制的规整圆形,绝非师父惯用的手工盘扣。
师父惯用那只建窑兔毫盏,盏沿三道浅褐茶痕是十年点茶养出的勋章;眼前人却取了只簇新的白瓷盏,盏壁光润得能照见人影。师父总说“沸水需等三分凉,茶性如人性,过躁则失其真”,而此刻锡壶刚离火,假陆羽便急着注汤,沸水激得茶沫瞬间翻涌如沸。
十年前雪夜的记忆突然漫上来。那时她初学点茶,手腕总抖,师父从后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来。“膏要细,搅动要缓。”他的声音混着松柴烟味,温热呼吸拂过耳际,“你看,茶沫凝住了,像不像檐下未化的积雪?”那天师父教她辨识野茶,在山崖边摘下一片锯齿状的茶叶,让她放在舌尖咀嚼,“先苦后甘,才是真味。”而此刻假陆羽递来的茶,只有满口铁锈般的苦涩,连最基本的回甘都没有。
“猫哭耗子——假慈悲。”茶心接过茶盏时故意手抖,茶汤溅在假陆羽的袖口上,浸湿的布料下露出一截青黑色的鳞片。假陆羽的笑容瞬间僵硬,右手不自觉地按住袖口,茶心却像没看见般用茶筅轻扫盏沿,“师父倒茶时,壶嘴总会轻叩盏沿三下,说是‘敬天地人三才’,先生方才似乎忘了?”
左腕枯木般的旧伤处,那截开春新抽的嫩芽突然蜷缩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案上锡壶“咔嗒”轻颤,茶汤漾出细密涟漪,映着假陆羽愈发僵硬的笑容——原来所谓破绽,早藏在茶烟升起的每一缕褶皱里。当假陆羽试图收回茶盏时,茶心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那截鳞片在她掌心化作冰冷的蛇皮触感,伴随着一声非人的嘶鸣,幻境开始剧烈晃动。
破幻行动以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的东方哲学为精神内核,在海天之际演绎出一场颠覆虚妄的壮丽仪式。当承天盘——那枚镌刻着周天星轨的银质圆盘——被决然掷向翻涌的海面,刹那间银辉撞碎浪尖,激起千层雪浪。海水不再遵循自然流向,而是沿着盘身星轨的纹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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