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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4章 西苑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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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榭内一片沉寂,唯闻窗外秋风拂过残荷的沙沙声,以及池水微澜的轻响。这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比任何雷霆呵斥都更令人窒息。我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额头紧贴着光滑而沁凉的地面,寒意透过皮肤,一丝丝渗入骨髓,与左肩、后背伤口传来的、如同钝刀子细磨般的绵长痛楚交织在一起。血刀经那阴寒的内力在近乎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,带来阵阵刺痛的寒意,却也强行吊住我一线清明,让我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御前沉默中,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。皇帝的沉默,是在权衡,在审视,在判断我这把从云南血火中捞起、刃口已卷、杀气未消的刀,究竟是该回炉重炼,还是就此……弃之不用。

时间仿佛凝固,唯有那穿堂而过的、带着水汽的秋风,偶尔撩动帝王案前明黄奏章的边角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命运在无声翻页。

“杜文钊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崇祯皇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深宫、日夜宵旰所带来的、浸入骨子里的疲惫沙哑,但疲惫之下,却透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你擅权行事,虽有功于前,然过不可不究。”

字字清晰,如冰珠落玉盘,敲打在我紧绷的心弦上。来了,预料之中的惩戒。

“着罚俸一年,于北镇抚司听参,闭门思过三月,详陈云南之事本末,以观后效。”

罚俸、听参、闭门思过——三项并下,明明白白。罚俸是实惩,听参是悬剑,闭门思过是画地为牢,详陈本末更是枷锁。我依旧伏地,姿态恭顺到极致,声音平稳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巍:“微臣领罪,叩谢皇上隆恩。” 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:果然如此。皇帝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,需要敲打我这份因泼天功劳而可能滋生的骄纵与“不驯”,更需要将我暂时搁置,冷却云南之事可能引发的余波。这惩戒,与其说是罚我,不如说是做给天下人看,做给那些可能因李崇道倒台而惶惶不安、或因我骤得大功而眼红嫉恨的人看。

皇帝略一停顿。我能感觉到那两道深沉莫测的目光,在我低垂的、因伤痛而微微僵硬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,仿佛在掂量,在评估这惩戒的分量是否足够。然后,那带着沉重倦意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似乎缓了半分,却浸透了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仿佛承载着整个摇摇欲坠帝国重量的疲惫与无奈。

“然念你侦破巨案,保全证据,麾下将士……多有死伤,忠勇可嘉,朕心……甚慰。”
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极轻,几不可闻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在这空旷寂静的水榭中激起无形的涟漪,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他在说“麾下将士多有死伤”时,那极其细微的停顿,像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我心底最痛处。王瘸子坠崖时抠进泥土的血手,老耿怒睁的独眼和胸前狰狞的箭簇,韩栋奄奄一息的灰败面容……无数血色画面瞬间涌上,几乎冲垮我强撑的镇定。我伏地的指尖,不自觉扣紧了冰冷的地砖。

“国事维艰,国库不裕。朕之内帑,亦非丰盈。” 皇帝的声音继续响起,平淡,却字字千钧,砸在人心上。他在解释,向一个臣子解释赏赐不丰的原因。这本身,就是一种异样的沉重和……近乎直白的无奈。“然功不可不赏,忠不可不励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字斟句酌,每一个字都经过那被无数政务熬干的脑海仔细权衡:“特赏内帑银二百两,宫缎二十匹,另赐大红纻丝绣麒麟服一袭,‘忠勇可风’匾额一方,悬于北镇抚司衙署,以彰其功。”

二百两银,二十匹缎。放在太平岁月,对于侦破涉及巡抚、震动朝野的铜政大案之功,这赏赐堪称寒酸,甚至是一种变相的羞辱。但此刻,从这位龙袍袖口已见磨损、内帑空空、为辽东战事和中原流寇焦头烂额的年轻帝王口中说出,这“寒酸”的赏赐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他在告诉我,也在告诉他自己,朝廷的窘迫,天子的艰难,这大明江山已然千疮百孔的体面。赏赐是薄的,情势是迫的,但“赏功”这个动作本身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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