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,天色还沉在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里,远处报恩寺的晨钟便撞破了石头城的寂静。钟声沉郁,悠长,穿透湿冷的雾气,一声声,仿佛敲在人的骨头上。我几乎是和钟声一同醒来。不是自然醒,是长久军旅生涯和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养成的、刻入骨髓的本能——在危险未知的环境中,比敌人醒得更早,是一种奢侈的生存优势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属于黎明前的灰蒙蒙的光。寒意比昨夜更甚,湿冷刺骨,仿佛能渗进被褥,直接冻僵骨髓。右腿的旧伤在晨起时总是最僵硬的,像一根冻住的木头,稍微一动,膝弯后的疤痕就传来撕裂般的酸胀和刺痛。肋下和左肩的伤处也隐隐作痛,是身体在抗议昨夜的“演练”和长途跋涉的劳顿。我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缓缓地、深深地呼吸,将冰冷潮湿的空气吸入肺叶,带来刺痛,也带来清醒。体内那微弱的内息,随着意识的清醒,开始自行缓缓流转,虽然微弱,但如同一道细细的暖流,艰难地在冰封的经脉中开辟通路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、却至关重要的暖意和活力。
该起了。
我掀开冰冷的被褥,坐起身。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旧伤,带来清晰的痛楚。我咬着牙,动作平稳而缓慢地穿上中衣,然后是那身崭新的、石青色云纹缎面的官袍。料子挺括冰凉,摩擦着皮肤。系好犀角带,戴上乌纱帽。镜中的人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苍白,眼窝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沉寂,腰背挺直。官袍的宽松恰好掩饰了消瘦的身形,也掩盖了衣袍下可能因动作而牵扯伤处的细微僵硬。
最后,是刀。我走到桌边,拿起那口盛在紫檀木匣中的寒铁绣春刀。手指拂过冰凉的鲨鱼皮鞘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内敛的寒意。然后,将它稳稳悬在腰间左侧。刀鞘随着动作,轻轻碰触到左腿,发出轻微的、沉闷的声响。一种奇异的踏实感,顺着刀柄,透过掌心,蔓延到全身。这是身份的象征,是威慑,也是……此刻唯一可倚仗的、实实在在的力量。
推开房门。院子里还是一片昏暗,只有东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。湿冷的雾气在庭院里弥漫,带着泥土和青苔的腥气。昨夜那几个垂手肃立的仆役,此刻只有一个年约五旬、头发花白的老仆,提着灯笼,瑟缩地站在廊下等候。看到我出来,他连忙躬身,灯笼昏黄的光晕晃动。
“大人,您起了。早膳已备在灶上,是热粥和几样小菜。轿子……孙司务吩咐,已在门外候着了。”老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京本地口音,有些含混,态度恭谨,却也透着一种下人对陌生上官惯有的、小心翼翼的疏离。
“嗯。”我微微颔首,没有多问。这宅子里的人,谁是眼线,谁是单纯混口饭吃,目前还看不出来。少说,少问,多观察。
简单的用了些白粥咸菜。粥是温的,菜也普通,勉强果腹。用罢,我起身出门。老仆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穿过寂静的庭院,来到前门。门外果然停着一顶青布小轿,轿夫是两个精壮的汉子,穿着号衣,垂手而立,见到我出来,连忙打起轿帘。
“去镇抚司衙门。”我吩咐一句,弯腰上轿。
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湿冷的晨雾和朦胧的天光。轿子起行,不疾不徐,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南京街巷中穿行。我靠在冰冷的厢壁上,闭上眼,耳力却提升到极致,捕捉着轿外的每一点声响。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,早起行人的零星脚步声和低语,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市声渐起,以及……偶尔,轿子经过某些路口或宅院时,似乎有极其短暂、轻微的停顿,或者方向微不可察的调整。是轿夫在避让?还是……有人“恰好”同路,或“恰巧”观望?
无从得知。我只能将这一切信息,默默记在心里。
大约行了两刻钟,轿子微微一沉,停了下来。轿帘被掀开,清晨清冷潮湿的空气和一片相对开阔地带的空旷感扑面而来。我弯腰出轿。
眼前是一座气象森严的衙门。比之北京北镇抚司衙门的巍峨肃杀,此处的建筑显得更为古老、厚重,但也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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