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八年,上海滩秋雨绵绵。
四马路尽头有家裱画铺,门脸不大,招牌上“董氏裱画”四个字已斑驳褪色。掌柜董七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削男人,终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戴一副圆框眼镜,看人时总是微微低头,眼神却透着窗玻璃后的裱画刀——薄而利。
铺子里常有个后生来帮忙,姓周名文轩,是附近学堂的学生,家境清寒,靠替人抄书写信、帮工度日。文轩爱书画,常站在董七身旁看他裱画。董七裱画有绝活,任是虫蛀水渍的古画,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,更奇的是,经他手裱过的画,挂上墙竟比原来灵动三分。
“董师傅,您这手艺跟谁学的?”文轩有一回忍不住问。
董七正用细狼毫补一幅宋人花鸟的残缺处,头也不抬:“跟个云游道人学的,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道人也会裱画?”
“道人不会,但道人教我‘看’画。”董七放下笔,指着面前的花鸟图,“你看这雀儿,它不单在纸上,也在林间枝头,你得看出它下一秒要往哪儿飞,补笔时才不会僵。”
文轩似懂非懂,却觉董七说话时,镜片后的眼睛似有微光流转。
日子久了,文轩发现董七有些怪癖。每月十五月圆夜,铺子必定早早打烊,门缝里却透出烛光,直到天明。有人见过董七深夜在黄浦江边徘徊,对着江水喃喃自语。更奇的是,四邻都说董家铺子冬暖夏凉,三伏天进去,竟有穿堂凉风,不知从何而来。
这些事文轩起初不在意,直到那年腊月,他遇见了苏曼玲。
二
苏曼玲是“大成纺织”老板苏金山的独生女,在圣玛利亚女塾念书,酷爱国画。那日她拿了一幅恽寿平的没骨花卉来裱,正遇上文轩在铺中临帖。
“董师傅在吗?”声音如珠落玉盘。
文轩抬头,见门口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学生,齐耳短发,眉眼精致如工笔画出,手中捧着画匣。他一时怔住,竟忘了答话。
董七从里间出来,接过画匣,展开一看,点头道:“是真迹,苏小姐放心,半月后来取。”
苏曼玲却不急着走,目光落在文轩临的《灵飞经》上:“这笔画疏朗有致,是习过赵孟頫的?”
文轩这才回神,红着脸道:“胡乱临的,让小姐见笑了。”
自此,苏曼玲便常来裱画铺,有时带画来裱,有时只是看看。她和文轩年岁相仿,都爱书画,渐渐熟络起来。文轩知道两人身份悬殊,只把心事埋在心底,倒是董七看在眼里,偶尔摇头轻叹。
转眼开春,苏曼玲忽然连着三周没来。文轩坐立不安,终于从报童那里得知:苏金山要将女儿许配给银行买办陈家公子,婚期定在端午。
那晚文轩在铺子里发呆,董七端来两碗热汤面,坐在他对面。
“心里有事?”
文轩苦笑:“董师傅,人是不是真有命?像我这等人,连念想都是奢望。”
董七慢慢吃面,半晌才道:“我年轻时在江西,见过真正的高人。那人是个游方郎中,却能袖里藏乾坤,带人游遍三山五岳。他说,天地本无门,人心自设障。”
“袖里乾坤?”文轩只当是神话。
“你不信?”董七放下筷子,忽然解下腰间一个老旧卷轴,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,他说遇到有缘人,可开此卷一观。”
卷轴展开,竟是一片空白。文轩正疑惑,董七手指轻拂纸面,低声道:“闭眼。”
文轩依言闭眼,只觉耳边风声呼啸,再睁眼时,竟置身一片桃林之中,落英缤纷,远处有亭台楼阁,云雾缭绕。他惊骇欲呼,却听董七声音在耳畔:“莫怕,这是卷中境,一刻钟便回。”
那刻钟里,文轩见到的景象终身难忘。待回过神来,仍坐在裱画铺中,卷轴已收起,热汤面还冒着热气。
“这、这是仙术?”文轩声音发颤。
董七摇头:“不是仙术,是古法。我师父说,这本事只能用来助人,不能谋私,否则必遭天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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