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。
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绸缎,正缓缓覆盖安东府的檐角。望海楼的侧门藏在两株老槐树的阴影里,门轴转动时只发出极轻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怕惊扰了门外的市井烟火。你理了理灰色长褂的袖口,指尖触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——这是新生居中层的标配,耐磨的粗纺棉,洗得发白的领口绣着半枚铜钱大小的“勤”字。身旁的姬凝霜正低头解着霞帔上的珍珠扣,那串东珠曾是旧都国库的珍藏,此刻在她指间却成了累赘。她抬眼时,鸭舌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眼,只露出抿紧的唇线:“你确定要这样走?万一被人认出来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人认不出来。”你替她摘下最后一支金步摇,放进袖袋,“今日不是帝后巡游,是夫妻逛街。”她没再反驳,只将散落的青丝塞进帽檐,蓝色工装裹住曲线时,腰肢仍不自觉地挺直——那是长公主刻进骨子里的仪态。你们相视一笑,身影便融进了望海楼外渐浓的夜色里。
安东府的晚风裹着咸湿的海气扑面而来,与皇宫里熏了龙涎香的暖风截然不同。宽阔的水泥马路泛着青灰色的光,马蹄踏过时的“哒哒”声混着独轮车的“吱呀”,织成一首流动的市井曲。路边的煤气灯刚点上,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卖馄饨的担子冒着白汽,葱花与虾皮的香气缠着煤炭燃烧的焦香,钻进鼻腔时带着暖意。姬凝霜下意识吸了吸鼻子,目光掠过街角公告牌上密密麻麻的纸页——那是用糨糊新粘的,边缘还卷着毛边,最上面一张“招工启事”的墨迹未干,显然是管事刚贴上去的。
“看那里。”你指向公告牌。她走近时,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:纸页上除了钢铁厂、纺织厂的招工信息,竟还有“夜校识字班报名处”“工匠技能考核细则”,甚至贴着几张画着简易机械图的草稿,旁边批注着“改良纺锤,效率可提三成”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凑过来,粗糙的手指点着“月薪三两银子”的字样,对同伴笑道:“俺家二小子要是能进钢铁厂,年底就能娶媳妇了!”
另一个妇人接话:“纺织厂女工能计件,上月隔壁王婶拿了二两八,给娃扯了新布做衣裳呢!”
姬凝霜的指尖无意识抚过“电灯铺设工程”那行字。奏疏里的“民生”二字向来是冰冷的统计数字,此刻却化作眼前鲜活的笑脸、汉子肩上的担子、妇人眼里的光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尚书台看到的户部账册,安东府近半年人口增长了三成,逃户登记簿上的名字少了大半——原来那些数字背后,是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。
你们沿着马路向工厂区走去。越靠近,空气里的金属味越浓,机器的轰鸣声也愈发清晰,像千万只蜜蜂振翅,又像远处的海潮拍岸。“轰隆隆——”一声闷响从前方传来,地面微微震颤,姬凝霜下意识抓住你的胳膊。转过街角,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:数千台蒸汽纺织机排列成棋盘似的方阵,铸铁机身泛着冷光,皮带轮高速旋转时带起细小的铁屑,在灯光下像金粉般飞舞。每台机器前都坐着个穿蓝工装的女工,她们的发髻用布带束起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沾着棉絮的皮肤,手指在纱锭间翻飞如蝶——引线、接头、整理布匹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月产十万匹的纺织厂?”
姬凝霜的声音被机器声吞没,你凑到她耳边喊:“看那匹布!”顺着你指的方向,一匹雪白的棉布正从机器末端滑落,经纬线密得像鱼鳞,边缘切得比刀还齐
。一个年长的女工抬头看见你们,慌忙放下手里的梭子,却被管事用眼神制止了——在这里,停机是最大的忌讳。她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机油,脸上却带着笑,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嵌着汗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离开纺织厂时,夕阳正沉入远山。码头的探照灯已经亮起,巨大的万吨货轮像沉睡的巨兽卧在水面上,船舷吃水深得惊人,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货物。蒸汽起重机的铁臂悬在半空,操作员按下阀门,齿轮转动的“咔嗒”声中,一箱铁锭被稳稳吊起,钢索摩擦的火星溅落在甲板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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