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鼓响,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。
养心殿内,景琰已经穿戴整齐。明黄朝服,十二章纹,冕旒垂在额前,珠玉相击,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。高公公捧着御剑站在一旁,看着皇帝对着铜镜,任由宫人整理衣襟,眼神却落在镜中虚无处,像在看另一个人,或是什么都没有看。
“陛下,时辰快到了。”高公公小声提醒。
景琰眼珠动了动,缓缓聚焦。他抬手,指尖拂过朝服上绣的金龙,那龙张牙舞爪,眼神凌厉,可摸上去,不过是细密的丝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声音平稳,无波无澜。
晨风凛冽,吹过长长的宫道。仪仗肃穆,灯笼在风中摇晃,将人影拉得忽明忽暗。景琰坐在御辇上,背脊挺直,双手搁在膝上,指尖却微微蜷着,像在抓着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太和殿前,百官已列队等候。天色渐亮,露出一线鱼肚白,映着黑压压的朝服冠冕,像一片沉默的鸦群。
景琰下了辇,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。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,声音整齐划一,却也空洞无物。
他在龙椅上坐下,目光扫过殿下。一张张脸,或老或少,或精明或恭顺,都在低着头,不敢直视天颜。只有前排几位重臣,偶尔抬眼,又迅速垂下。
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高公公拖长了声音。
短暂的沉寂后,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钱有道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他捧着象牙笏板,声音洪亮,“今岁江南漕粮已陆续抵京,然漕运总督报,沿途损耗较往年增三成,皆因河道淤塞、闸口失修。臣请拨银三十万两,修缮运河要段,以保漕运畅通。”
他说得有条有理,数字清晰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景琰听着,目光落在钱有道脸上。这个老臣,圆脸微胖,总带着三分笑意,像一尊弥勒佛。可景琰知道,他背后站着多少粮商船帮,每年从漕运里捞多少银子。这三十万两,能有多少真正用到河道上?
但他没有问。
他甚至没有思考。
“准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钱有道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。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,什么“漕运乃国家命脉”,什么“一旦堵塞京城断粮”,都还没用上。
“陛下圣明!”他连忙躬身,退回队列。
接着是兵部尚书赵擎。
“臣奏,北境戍边将士冬衣尚未完全发放,今岁严寒早至,恐生冻馁。请旨拨棉衣五万套,炭火十万斤,速运边关。”
景琰的目光掠过赵擎。这个骑墙派,在夺嫡时左右摇摆,最后见风使舵倒向他,这些年也算安分。北境冬衣,确实该拨。
“准。”他又说。
赵擎也怔了怔,躬身退下。
然后是刑部、工部、礼部……一个个大臣出列,奏报事项,或要钱,或要人,或弹劾,或请功。景琰听着,眼神却渐渐飘远。
他看见殿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灰白变成淡青,又透出一点金黄。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光影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缓慢,轻盈,无拘无束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清晨,他第一次以太子身份站在这里,听着大臣奏事,心里满是紧张和忐忑。那时林夙就站在殿外廊下,隔着重重人影,他能看见他微微低着的侧脸,沉静,专注,像在默记每一句话。
下朝后,林夙会跟在他身后半步,轻声说:“殿下,今日钱尚书所言漕运损耗,数字可疑,奴婢查过往年卷宗,即便河道最差时,损耗也未超两成。”
或是:“赵尚书提请冬衣,数目合理,然运输路线需斟酌,走官道虽快,但易被劫掠,不如分走漕运辅路。”
那些话,细碎,具体,却总能切中要害。
可现在,没有人再在他耳边轻声分析了。
没有人再为他留心那些数字背后的猫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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