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亭循着那轻响拨开横斜的雾条，枯草上的凉露湿透了布鞋，脚趾间传来一阵黏冷的潮意。
晨雾浓得像散不开的生宣，阿牛的身影在雾气里缩成小小的一团，正蹲在东坡那几垄新栽的灰苗旁。
他手里拽着一根被露水浸得黑沉的粗麻绳，绳子每隔一段就打了个死结。
随着阿牛拉扯绳子的动作，粗糙的麻皮摩擦着干硬的桩子，发出规律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在量地。
谢云亭没惊动他，只是在三丈开外站定，目光落在那些新埋下的榧果穴位上。
按联营社半月前定下的《共育约》，为了方便后期除草和机械化采摘，株距应严格定在三尺。
可眼下阿牛拉出的这条等高线，忽而宽至四尺，忽而窄如并踵，歪歪扭扭地绕着坡面打转，像是一条在泥里挣扎的蛇。
“三尺见方，这是定好的规矩。”
谢云亭的声音在浓雾里闷声炸响，阿牛吓得浑身一颤，手里的麻绳险些勒进泥缝里。
他急忙转过身，小脸被冻得通红，额尖却挂着汗珠，局促地把麻绳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师父……您起得真早。”
谢云亭走到那凌乱的株距前，低头看着那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，指尖无意识地碾动着袖口残留的炭灰：“为什么不按约定的尺寸走？”
阿牛低着头，脚尖不安地碾动着脚下的浮土，半晌才小声嘟囔：“昨晚做梦，梦见大雨顺着东坡往下灌。师父您以前说过，当年在长江上卸货，竹筏得打斜了停，要是直愣愣冲着江心，水一急，筏子上的茶箱就得全翻进水里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起伏不平的土坡，声音大了些：“这坡不是平的，要是排得太直，水顺着沟眼儿一冲，苗就全秃了。我试着绕一绕，想让水在坡上多打几个转。”
谢云亭看着这半大的孩子。
阿牛眼里那种混合着畏惧与固执的眼神，让他瞬间想起了当年在汉口码头，那个为了护住一箱湿茶敢和地头蛇对峙的自己。
他没有反驳，随手从身边的灌木上折下一根枯枝，在脚下的泥地上信手勾勒。
“水往下走，这里是洼地，容易积淤。”枯枝在泥里划出一道深痕，谢云亭指向一处拐角，“这里是风口，土质松。你把苗栽在这儿，是想让它喝水，还是想让它溺毙？”
阿牛愣住了，顺着枯枝指的方向看去，那是一处他之前忽略的石坎。
“蹲下看。”谢云亭的声音平淡如水。
阿牛老老实实地蹲在泥水里，视线齐平地面。
从这个视角望过去，原本凌乱的坑位竟显现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，就像一张张开的网，试图兜住整座山的灵气。
“这法子，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……就是看老莫叔他们昨天护苗的样子，觉得这树根也得跟人手一样，得互相搭一把才稳。”
远处的山道上，小顺子正抱着个厚重的硬皮本快步走来，白瓷算盘挂在腰间，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他远远瞧见这边的阵仗，眼睛一亮，顺手从怀里摸出炭笔。
“先生，这是阿牛弄出的‘新植法’？我得记下来，往后各村推广都能省不少损耗……”
他还没走到跟前，就被一柄素色的纸伞拦住了去路。
苏晚晴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发丝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让他自己长出来，比记在账本上更牢。”苏晚晴轻声道，“记下来的叫标准，自个儿悟出来的才叫本事。别用你那算盘珠子，惊了这山的灵气。”
小顺子张了张嘴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坡上那一老一少，最终还是收起了炭笔。
午后的日头破开了云层，谢云亭沿着东坡慢慢踱步。
他惊奇地发现，那些依照阿牛“乱法”补种的灰苗，在遇到老茶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时，竟然自发地向侧方偏移了半寸。
这种避让极其自然，仿佛新生的幼苗在向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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