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亭盯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青石缝,那股铁锈与桐油混合的陈腐气味,像一根极细的针,挑动着他脑后最敏感的那根神经。
那是大轮船靠岸后的舱底味,是上海十六铺码头最喧嚣时的底色。
在这皖南深山里闻到它,绝非山雨带来的巧合。
他正欲深思,袖口处微微一沉,一本边缘泛黄、封皮厚实的线装本顺着冰凉的绸面滑落。
苏晚晴眼疾手快,赶在书本落地沾上泥浆前,俯身将其稳稳接住。
她指尖触碰到那有些硬邦邦的封皮,视线掠过,只见上面用瘦金体工整地题着四个字:《茶事月令·续》。
她顺势翻开扉页,本以为会看见谢云亭这三年蛰伏的心血,可入眼的却是一片刺目的留白。
整本书,除了封面,竟是无一字、无一画,干净得像一捧刚落下的新雪。
苏晚晴没有抬头去问,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。
在商场杀伐半生,谢云亭早就看透了那些被写死的“标准”。
她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略显潮湿的粗纸——那是昨夜她下课路过牛棚时,看见阿牛蹲在地上,用湿泥捏出茶苗根系分布,再一笔一划临摹在纸上的“根系泥模图”。
她将这张带着泥腥味的草图,悄悄夹进了空白册子的首页。
谢云亭垂眸,余光瞥见了那张略显笨拙的图样。
他没伸手去拿,只是在那本空册的封面上轻轻一抚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初生的嫩叶。
这书,得用脚走完,才能写得满。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被刚才那股海腥味燎了嗓子,透着股说不出的旷远。
翌日清晨,山间的残雾还没散尽。
阿牛背着个半旧的小背篓,脚步轻快地走向后山的谢家老茶坊遗址。
那地方早些年就被战火燎了一半,剩下的断墙残垣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地衣。
他刚转过墙角,就瞧见谢云亭立在一段被雷劈开的古茶树桩前。
这位名震长江的“茶圣”,此刻手里攥着一截随处可见的枯枝,正对着断墙上层层叠叠的茶树年轮画着什么。
阿牛停下步子,屏住呼吸,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他看见师父画的不是花草,而是一圈圈错落有致的波纹,每隔几圈,便会在年轮的特定位置点上一个黑点。
那是……虫眼?阿牛心尖一颤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大旱之后必有蝗,大涝之后必有螟。
谢先生画的不是年轮,是这山里几十年来虫害爆发的性子!
阿牛顾不得去送茶了,他猛地蹲下身,从灶火堆旁捡起一截烧剩的炭条,照着那墙上的走向,顾不得找纸,干脆一把扯开袖口,在自己由于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掌心里飞快地描摹起来。
炭条扎在手心,又痒又刺。
归途时,云层里又憋出了一场碎雨。
雨点子急匆匆地砸下来,阿牛看着掌心那好不容易记下的“天机”被雨水冲得模糊成一团黑晕,他先是一愣,随即竟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大笑起来。
正好,明年重画。
他对着雨幕嘟囔着,眼神里那股子钻研的狠劲儿,倒比三年前初见谢云亭时更利索了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懒洋洋的,苏晚晴坐在屋檐下,整理着从上海带回来的那几个沉甸甸的嫁妆箱子。
她在一堆压箱底的丝绸衣物下,翻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物。
那是“云记”初立时,谢云亭亲手打下的火漆“茶引”残片。
虽然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,但那股子代表着信誉与尊严的火漆红,依旧灼人眼球。
她攥着这枚残片上了坡,正瞧见阿牛蹲在试错田边,用石片在几块废弃的陶片上刻着符号。
阿牛刻得很慢,图案形似这一带用来驱虫的陈艾环,可中心却嵌着几个奇怪的箭头,那是村里老猎户看风向的纹路。
苏晚晴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久久小说】 m.gfxfgs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