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再度拂过长安城垣，柳絮如雪般飘落于未央宫前的青石阶上。霍光拄杖立于长廊尽头，身影被晨光拉得极长，仿佛一道横贯岁月的刻痕。他已年逾古稀，须发尽白，然目光依旧清亮，如同三十年前那个在玄武门前挺身而出的青年。
今日是“思过试”十周年大典，太学将举行《风诫》颁读仪式，并正式启用新建的“省身堂”。这座殿堂由百所义塾学子集资捐建，不雕金玉，不饰朱漆，仅以青砖灰瓦构筑，四壁镌刻历代冤案名录与执政者悔言实录。其正门匾额为刘据亲题：“**听真处**”??意为唯有放下权位之心，方能听见天下真实之声。
陈莫扶着他缓步前行，低声道：“昨日敦煌驿使来报，‘听风处’亭前新开了两株野菊，当地人称‘悔花’，说是桑公魂魄所化。还有牧童说夜里听见槐树下有人诵书，声音苍老却清晰，正是《风诫》第三章。”
霍光轻笑：“人总爱给亡者添些神异。其实哪有什么鬼魂读书？不过是风吹树叶罢了。可若这风能让人想起一句箴言，那也算死者的言语还在世间行走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钟声七响，百官陆续入殿。此次典礼不同寻常，除朝臣外，更有来自边疆归附部族的代表、西域商旅子弟、女子直谏郎后继者，乃至曾因政见不合而遭贬谪的老臣也受邀列席。座位不分高低，唯依到场所序排列，谓之“平座共闻道”。
讲史人登台，展开一卷黄绢抄本，朗声道：“今日本堂首讲《风诫》全篇贯通要义。此书自成稿以来，十年间传阅全国，凡授职官员必读，民间私塾亦列为修身首课。今日特请原撰者之精神见证人??大司马霍光大人亲临，以答诸生疑问。”
台下肃然。一名年轻士子起身，衣袖洗得发白，却是眼神坚定：“学生李承之子，名继志。家父常言，当年若非霍公引路，早已沦为复仇之徒。今我欲问：若今日再遇一‘桑弘羊’，手握重权，推行苛政，百姓苦不堪言，而陛下宠信不疑，大人会如何自处？”
全场屏息。
霍光缓缓起身，杖尖点地，声如古井无波：“我会先问自己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，我所反对的，究竟是他的政策，还是他对我的威胁？”
“第二，百姓之苦，是否确由其政所致，抑或另有隐情？”
“第三，若我取而代之，能否保证不走上他的老路？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众人：“若答案皆为‘是’，我仍不会立即动手。我会设‘诤议三月’：公开所有政务文书，邀请八方贤士辩论利弊，允许百姓联名上书，甚至让敌国谋臣参与评议。唯有当天下共识形成，我才敢言变革正当。”
又一人起身，乃女官苏婉，现任监察御史：“可若等不及呢？倘若暴政日深，民不聊生，岂能坐视三月？”
“那就更快。”霍光答，“但必须更准。快而不准，便是新的暴政。昔年玄武门之变，表面看是一夜定局，实则筹备三年，访察百县，取证千条。我们不是趁乱夺权，而是替历史做一次判决。”
少年李继志再问：“那您不怕被人说成伪善？说您宽容桑弘羊，不过是为了彰显仁德？”
霍光望着他，眼中泛起微澜：“怕。但我更怕的是，有一天我真的相信了自己无所不能、永远正确。那时，我就成了下一个桑弘羊。”
全场静默良久，忽有掌声响起，起初零星，继而如潮。百官起身，百姓跪拜，连那些远道而来的胡商也合掌致敬。
***
数日后，霍光返家途中绕道西市。此处曾是当年“承命会”密探盘踞之地，如今已改建为“百姓言坊”??一座开放式议事厅，每日开放两个时辰，任人登台发言，议题不限，从粮价涨跌到律法修订皆可议论。官府不得干预，惟派记录员抄录要点呈报内阁。
今日恰逢“冤狱追诉日”，一位老妇拄拐上台，声泪俱下控诉二十年前地方官勾结豪强，强占其田产致丈夫自缢。此事早已湮灭无闻，然因近年推行“旧案复核制”，档案解封，竟查出当年批文上有桑弘羊印章。虽非直接下令，却是制度纵容所致。
台下群情激愤，有人高呼：“掘墓鞭尸！”
“清算余党！”
“还我公道！”
霍光立于人群之后，静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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