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六个大字是用金线绣的,在海风里张牙舞爪,像是一群只会虚张声势的恶鬼。
嬴政的手指扣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。
他没有咆哮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,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意,比这深秋的海风还要刺骨三分。
“满帆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不大,却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,“撞过去。”
玄甲号的蒸汽辅机已经开始预热,锅炉房传来的震动顺着甲板传导到我的脚心。
他是认真的。
这艘全铁甲包裹的怪兽,只要全速冲刺,足以像切豆腐一样把对面那艘木质结构的旗舰拦腰截断。
但我不能让他这么做。
我迅速调整单筒望远镜的焦距,黄铜镜筒在手里有些打滑。
镜头里,对面那支看似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露出了马脚。
那些楼船太高了。
按照秦军的标准制式,若是承载了足以远征瀛洲的重甲步兵和粮草,船体的吃水线绝不该这么浅。
尤其是那艘旗舰,船舷两侧原本应该挂着防止倾覆的重型压舱石,此刻却挂着一排排鼓胀的牛皮囊。
那是为了增加浮力,或者说是为了增加体积感。
“不能撞。”我一步跨到嬴政身侧,伸手按住了他正要挥下的令旗,“那是空心船。”
嬴政侧过头,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暴虐的杀意,显然还没从被“冒名顶替”的耻辱中走出来。
“你看吃水线。”我把望远镜递到他眼前,语速飞快,“他们挂了气囊,船底也没吃重。这看起来是一支无敌舰队,实际上就是一群漂在水上的空棺材。如果你撞上去,这看似脆弱的空壳子之间很可能连着铁索和渔网。玄甲号的螺旋桨一旦被缠住,我们就是海面上的活靶子。”
嬴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把望远镜扔回我怀里,嘴角的冷笑愈发森然:“赵高这阉人,把朕的军阵当戏台子搭了。”
“是不是戏台子,对个暗号就知道了。”
我转头看向嬴政身后正在检查信号枪的嬴满。
“三发蓝火。打侧翼。”
这是我在咸阳时跟蒙恬定下的“天关暗号”。
大秦军中,红色示警,金色庆典,唯有加了铜粉和特殊矿石的蓝色冷光,是只有蒙家军核心将领才知道的“敌我识别码”。
如果对面是真正的秦军精锐被挟持,见到蓝光必会回以交叉红光。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三枚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,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炸开三朵幽冷的蓝莲花。
我们屏住呼吸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对面还有忠于嬴政的老秦人,这场仗就不用打得这么绝。
然而,回应我们的,是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。
紧接着,三朵绚烂无比、几乎照亮了半个海面的金色烟花在对面旗舰上空炸开。
金粉洒落,如同过年时的庆典,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浮夸和喜庆。
“蠢货。”嬴政给出了评价。
这不仅是蠢,更是无知。
对方的指挥官根本不懂大秦最新的军用暗语,他们以为这是我们在“拜码头”,或者是某种贵族之间的礼节性问候,所以回了一个最高规格的“万寿无疆”。
就在这时,一阵拖沓且沉重的摩擦声从身后传来。
那个断了左臂、刚刚才被灌下强心剂的李由,竟然凭着一口气爬上了望台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被海水泡发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水,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旗舰上的那面大旗。
“那是……赵成……”李由的声音像是风箱在拉扯,“赵高的弟弟……以前是给陛下牵马的……我认得他拿旗的姿势……小拇指总是翘着……”
原来是个马奴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支舰队看起来像个暴发户的仪仗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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