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吞没足迹,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。那道黑袍身影在荒原上踽踽独行,背负的长匣随步伐微微震颤,仿佛其中封印着某种不甘沉寂之物。寒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心一道淡青色裂纹,形如冰痕,自鼻梁向上蔓延至发际,正是【千山倾】反噬之兆??施术者虽能代天行罚,然天地无情,人若强行执掌凛冬权柄,终将被寒意蚀骨穿髓。
他不回头。
也不停步。
泉州一役已过七日,江湖之上渐起流言:多林寺遭天谴,高僧走火入魔,九十九灯尽灭,莲胎崩毁,佛门百年基业一夜倾颓。有人说是真武降罚,有人传是妖星作祟,唯有少数知情者于暗处低语:“是《千山雪寂》现世了……那个持雪之人,回来了。”
可侯方域知道,那不是“回来”。
那是“离去”。
他不再是金陵城中吟诗饮酒的才子,不再是为父鸣冤、奔走呼号的孝子,更不是会因柳姨娘惨死而痛哭失声的少年。他的心已被自己亲手剜去七情,只留下一道冰冷指令:**止杀**。
只要世间仍有以“大道”为名的献祭,只要还有人披着慈悲外衣点燃引路灯,他就会出现。
像一场无法回避的暴雪。
前方地势渐高,一座废弃道观突兀矗立于山脊之上,匾额残破,依稀可见“玄真”二字。观门半塌,院内积雪厚达三尺,墙角枯树挂满冰凌,宛如利剑倒悬。他缓步走入正殿,拨开蛛网与腐木,在供桌之后发现一道隐秘机关??一块青石板边缘刻有七星纹路,正对应《燃灯录》所载“北斗归藏位”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抚石缝,忽觉一丝暖意渗出。
这不可能。
此地千里无阳,滴水成冰,怎会有热源?
除非……地下有活人。
或,未熄之火。
他运力掀开石板,一道幽深地道显露眼前,阶梯向下延伸,壁上嵌着微弱磷灯,灯光竟是粉红色,带着诡异甜香。他屏息凝神,取出火铳,缓步下行。地道曲折盘旋,越走越是闷热,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小光点,如萤火飞舞,触之即散,却在皮肤上留下灼痛感。
约莫百步后,地道尽头豁然开朗。
一间圆形石室浮现眼前,直径三十丈,四壁镶嵌无数晶石,散发柔和紫光。室中央设有一池,池水殷红似血,表面漂浮着九十九枚青铜灯盏,每一盏都微微晃动,灯芯竟由一根根手指骨构成,顶端燃烧着豆大火焰,颜色各异:赤、黑、灰、蓝……唯独没有绿。
这不是引路灯。
这是……**魂灯残烬**。
侯方域瞳孔骤缩。
据《燃灯录》记载,一旦引路灯被毁,其承载的修士残魂亦当烟消云散。可眼下这些灯火仍在燃烧,说明它们并未真正湮灭,而是被人以秘法转移、封存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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