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的平安屯像被撒了层白糖,晒谷场的大槐树下支起三块黑板,刘会计正踮脚往树上挂“明白会”的红布横幅,浆糊冻得他哈气直搓手。
杨靖蹲在石磨旁啃冻得邦硬的高粱饼,眼角余光瞥见王念慈抱着一摞粗麻纸过来,发梢沾着细雪,活像朵会走动的棉花。
“都到齐了?”他把最后半块饼塞嘴里,含糊问。
王念慈递过暖手炉:“张大山带着西头的老少爷们儿在敲锣,赵德海拄着新拐杖在门口站了半柱香,鞋都沾湿了。”她指了指人群里那个佝偻的身影,“他手里攥着块蓝布,我猜是包账本的。”
杨靖搓了搓冻红的耳朵,突然拔高嗓门:“老少爷们儿都围过来!今儿不唱大戏,不分猪肉,就看咱们十七屯的账本子里,藏着的是虱子还是金豆!”
人群“轰”地围上来,张大山挤到最前头,棉袄扣子崩开两颗:“杨靖你卖什么关子?昨儿赵德海那老小子说要烧黑账,我还当他又犯糊涂——”
“黑账在这儿。”杨靖走到共信信箱前,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他摸出钥匙时,手背青筋跳了跳——这锁他擦了半宿,就怕开不利索。
“咔嗒”一声,箱盖掀开的瞬间,赵德海“咚”地跪了下去,蓝布包“啪”砸在雪地上,震得包角的补丁都裂开条缝。
“老少爷们儿,这是我当队长那会儿私记的黑账。”他声音发颤,拐杖尖戳进雪里三寸深,“记着西洼屯周大麻子贪污工分,记着三营公社马干事收粮票……我不是没想过说,可小柱子那会儿才七岁,我怕……”
“怕啥?”张大山梗着脖子吼,“怕挨批斗?怕蹲牛棚?咱十七屯的爷们儿,腰杆子得直溜了活!”
杨靖弯腰把赵德海扶起来,掌心触到他胳膊上的骨头硌得慌:“怕的不是挨整,是怕孩子将来抬不起头。”他转向人群,“可今儿咱不审老赵,审账本。我跟刘会计商量了,每屯派个查账的,你家二小子、老李家闺女,只要识字的都能来——百人查账团,轮着看,轮着记,三天之后,晒谷场见分晓!”
“万一有人改字儿?”张大山挠着后脑勺,“那账本纸都脆得能揭层皮。”
杨靖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罐头瓶,里头泡着半瓶白酒:“刘会计把原账每页都拓了印,拓完就泡酒里——酒能固墨,改没改,对着拓本一照就明白。”他挤挤眼睛,“再说了,咱十七屯有二百多双眼睛盯着,鬼影藏得住?”
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,王念慈偷偷拽了拽他衣角:“你倒会变戏法,那玻璃瓶子还是我腌酸菜用的。”
查账那三天,晒谷场的黑板前就没断过人。
刘会计搬了条长凳当讲台,赵德海搬个小马扎坐最前头,手指蘸着唾沫翻账本,每页都要凑到张二婶的老花镜下照三遍。
小柱子蹲在他脚边,用炭笔往地上画“正”字计数——这是杨靖教的,说“人心要像正字,一笔一画都得端着”。
第三天晌午,最后一页账本合上时,刘会计的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响成串。
他猛地站起来,棉袄袖子带翻了茶缸,开水溅在账本封皮上,晕开团褐色的渍:“周大麻子私扣工分三百六,马干事收了十八张粮票……都对得上!”
话音未落,晒谷场炸了锅。
赵婶子拍着大腿哭:“怪不得我家去年分粮少半袋,合着是让狼叼走了!”张大山抄起根扁担要往公社跑,被杨靖一把拦住:“别急,狼要跑,得先断它的尾巴。”
当夜,赵文书裹着件灰布大衣撞进杨靖家,棉帽上还沾着草屑:“靖子,县里来电话了,说‘影响稳定’,让压下这事!”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卷,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,“王干事说……说要保马干事的前程。”
杨靖正给奶奶熬姜汤,勺子在锅里搅出个漩涡:“王念慈呢?”
“在西头教妇女们编快板,说要唱‘账里藏个大灰狼’。”
“让孩子们也上。”杨靖把姜汤倒进陶碗,“小柱子嗓门亮,让他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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