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影西斜,他们踏入了158窟。相较于先前探访的洞窟,此窟开凿于中唐时期,主室中央,一尊长达十五米的巨大卧佛安然横陈,正是释迦牟尼涅盘时的写照,故得名“涅盘窟”。
甫一入内,方才洞外的些许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容惊扰的凝重。巨大的卧佛静静地躺在那里,螺髻规整,双目微阖,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笑意,神态安详得仿佛只是暂入浅眠。而环绕其周的,是佛弟子、各国国王、天龙八部等众多人物的塑像与壁画,他们神情各异,有的捶胸顿足、悲恸欲绝,有的默然垂首、泪洒衣襟,有的则合十静坐、面露释然,仿佛已悟透生死玄关。
“这里的温度,似乎比其他洞窟要低上几分。”李豫刚踏入洞窟半步,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,低声说道。
沈心烛的目光已被中央的卧佛牢牢吸引,闻言轻声回应:“并非温度低,而是气场使然。涅盘,毕竟是佛陀圆寂的场景,气氛自然肃穆沉郁。”
两人屏息凝神,沿着佛床缓缓绕行。近距离端详下,卧佛的肌肤以细腻的泥塑技艺塑形,触感温润,竟隐隐透出真人般的弹性。衣纹的褶皱如流水般舒展流畅,虽历经千年风霜,色彩已然斑驳剥落,但残存的金箔与朱砂,仍能依稀窥见当初的雍容华贵。
“中唐时期的造像,风格已由盛唐的雄浑壮丽,逐渐转向柔和内敛。”李豫驻足佛像头部前方,凝视片刻,低声点评道,“你看这佛像的面部线条,更为圆润饱满,神情也添了几分含蓄蕴藉。”
沈心烛却未接话,她的目光被南壁一幅巨大的“各国王子举哀图”牢牢攫住,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。壁画上,不同民族、不同地域的王子们,在听闻佛陀涅盘的噩耗后,皆悲痛欲绝。有的割耳剜目,有的剖腹自戕,鲜血淋漓的场面令人心悸,那份痛彻心扉的绝望几乎要冲破壁画,扑面而来。
“这些王子的表情……太过真实了。”沈心烛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壁画上那扭曲的面容,喃喃自语,“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,绝非凭空臆造。”
“据说这些王子的形象,多参照了当时西域各国的真实人物样貌。”李豫走到她身旁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点头解释道,“中唐时期,敦煌与西域诸国往来频繁,画师们有充足的机会接触到各族人物,笔下自然多了几分真切。”
“不只是样貌。”沈心烛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划过,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,她指向一位身着吐蕃服饰的王子,那人正手持利刃划破自己的脸颊,鲜血顺着刀痕蜿蜒而下,触目惊心,“是情感的深度。你仔细看他的眼神,那不仅仅是悲伤,更夹杂着愤怒、不甘,甚至……一丝深藏的恐惧。为何会有恐惧?佛陀涅盘,于信徒而言应是解脱,当怀平静与喜悦,怎会有如此强烈的恐惧情绪?”
这又是一个“反套路”的发现。通常对“涅盘经变”的解读,多侧重于佛陀的慈悲与解脱,以及弟子们的哀悼之情。而沈心烛却从中读出了更深层次、甚至略显矛盾的复杂情感。
李豫闻言,再次凑近细看,那吐蕃王子的眼神在极度的悲恸之下,瞳孔深处果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——是恐惧,或许还有迷茫。“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?还是对失去导师后,前路茫茫的迷茫?”他蹙眉,轻声猜测。
“或许兼而有之。”沈心烛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满壁悲戚的人物,轻声总结道,“整个158窟,虽以涅盘为主题,但弥漫其间的,除了肃穆与悲伤,更有一种……挥之不去的焦虑感,如薄雾般萦绕。这是否与中唐时期敦煌的历史背景有关联?”
李豫心中一动,立刻明白了她的潜台词。中唐时期,敦煌曾一度落入吐蕃之手,直至张议潮起义,才重归大唐版图。那段风雨飘摇的动荡岁月,是否会在这些庄严的壁画中,悄然留下时代的印记?
“极有可能。”李豫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点头,“艺术从来都是现实的镜像。即便是描绘西方净土与佛陀涅盘这般超脱的宗教题材,也难脱时代的濡染。吐蕃统治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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