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订单

显得有些干涩沙哑，仿佛声带被什么东西黏住了：“三十斤……还得锅锅一个味儿……这担子，不轻啊。”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刮着炕沿上的一块老漆，发出细微的“刺啦”声，“光靠咱俩（指自己和周芳）这么零打碎敲地采，猴年马月才能凑够数？还得保证叶子差不多样儿……我看，是不是得豁出去，集中几天，把能采的好叶子，一口气都采下来？”

周芳立刻抬起头，她的眼神锐利而清醒，像一名临战的参谋在分析地图：“集中采摘是个法子，但风险也大。万一那几天天气有变，或者采下来的叶子来不及炒，堆积发热，就全完了。我的意思是，采，可以集中，但必须计划好。哪天采哪片坡地，采多少，心里得有本账。而且，采回来的鲜叶，绝不能混在一起，必须按地块、甚至按上午采、下午采，分开放，分开放！还得挑！狠狠心地挑！有一片不合格的叶子，都不能混进给‘公家’的那堆里！” 她的思维清晰、冷静，甚至带有一丝近乎苛刻的严谨，这是她在巨大压力下构建心理安全边界的方式，试图用极致的流程控制来对抗结果的不确定性。

“炒制是最大的坎儿。”林国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，“一口锅，就算我不睡觉，连着轴转，一天撑死四五斤顶天了。还得保证火候、手法不能走样……这简直……简直像走钢丝。”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艰巨感。

一直沉默抽烟的林大山，此刻重重地咳了一声，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儿媳焦虑的脸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：“天塌不下来！事儿，得一件一件办！国栋想集中采，秀芬说要分开挑，都在理。但最关键的，是心里不能乱！一乱，手脚就慌，手脚一慌，啥章程都白搭！”

他顿了顿，用烟袋杆虚点着儿子：“炒茶，是耗心血的活儿，不是光靠熬时辰就行的。你一个人，连着熬七八夜，神仙也得累趴下！我的意思，这三十斤茶，不能你一个人硬扛！头两天，你状态好，你主炒，我在旁边给你盯着火，递个话。后几天，你顶不住了，我上！别看我老胳膊老腿，这把老骨头，炒几锅定盘子的茶，还散不了架！” 这番话，既是战术安排，更是精神上的鼎力支持，将一个人的重担，分担给了整个家庭，尤其是他这位定海神针。

“对！对！”周芳眼睛一亮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咱们可以把流程再细化！比如，鲜叶摊晾的时间、程度，定个死规矩！炒茶的火候，爹，您经验最老到，能不能帮着定几个关键的‘坎儿’，比如，锅底出现啥样的气泡算温度到了？炒到啥时候该变手法？咱们把它记下来，尽量照着做，减少变数！” 她试图将不可控的“手感”和“经验”，尽可能转化为可遵循的“参数”和“规程”，这是面对复杂挑战时，管理者本能的反应。

林薇也小声但清晰地说：“爹，娘，爷爷，我可以在旁边帮你们计时，用娘的闹钟，或者数数，虽然不准，但大概有个谱，免得炒久了手酸眼花，忘了时辰。” 孩子的参与，虽然微小，却是一种家庭凝聚力的象征，是共同面对压力的无声宣言。

这次家庭会议，没有激烈的争论，只有面对共同强敌时的同舟共济和集思广益。 最终定下的方案，体现了极大的务实性和牺牲精神：集中优势兵力，精细分级原料，合理分配劳力（林大山关键时刻顶上去），并尝试建立更细致的操作指南以减少不确定性。

计划周密，但执行过程依然充满了艰辛与意外。真正的考验，在集中炒制的第四个夜晚，达到了顶峰。

之前的三天，全家人像上了发条的钟表，超负荷运转。天不亮，林国栋和周芳就背着沉重的竹篓没入晨霭弥漫的茶山，他们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符合标准的芽叶，指尖因反复采摘而红肿破皮。采摘回来的鲜叶，在李秀英奶奶和林薇的协助下，像对待珍宝一样，被按照不同地块、不同时间批次，仔细地摊晾在干净的竹席上，周芳会像质检员一样，进行最后一次苛刻的挑拣，剔除任何细微的瑕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