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的阴霾天气，像是压在人们心头的一块湿布，挥之不去。工业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耷拉着，沾满了灰尘。林大山像往常一样，提前来到他那间堆满旧零件、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仓库，换上那身洗得发白、却依旧整洁的蓝色工装，开始一天的工作——清点、登记、保养那些看似不起眼、却维系着整个工业局乃至下属厂子正常运转的备品备件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老工人特有的沉稳和专注，仿佛外面的风风雨雨，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。只有偶尔停下时，他望向窗外那灰蒙蒙天空的眼神里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上午十点多，仓库那部很少响起的内部电话机，突然“叮铃铃”地响了起来，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大山放下手里的登记簿，走过去，拿起听筒：“喂，仓库林大山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低沉的声音，是工业局一位主管生产的副局长，姓王，是位经历过战火、作风务实的老革命。林大山因为技术过硬、为人可靠，曾多次配合他处理过紧急的生产设备故障，两人算是有些交情，但平日并无太多私交。
“老林啊，没打扰你工作吧？”王局长的声音很客气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。
“没有，王局长，您请讲。”林大山心头微动，语气依旧平静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：“老林，最近……外面的情况，你也知道一些。咱们工业局，摊子大，人员杂，但核心不能乱，生产更不能停！这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！”
林大山握着听筒，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“你是局里的老人了，技术上是这个，”王局长似乎竖了竖大拇指，尽管隔着电话线看不到，“根子正，靠得住。现在这个关键时期，上级希望，你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，协助局里，**稳住工业局的基本盘，保障生产任务的顺利完成。**”
“稳住基本盘，保障生产。”这八个字，王局长说得很慢，很重，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千钧分量。
林大山的心猛地一跳。他不是不懂政治的愣头青，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，他看得太多。这看似平常的工作要求，在这种敏感时期，无异于一道非正式的“护身符”和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上级这是在明确告诉他，林家和他林大山，是值得信任和依靠的，是需要“稳住”的力量，同时，也把维护工业局技术队伍稳定、保障生产连续性的部分责任，隐晦地放在了他的肩上。
“我明白了，王局长。”林大山的声音依旧沉稳，没有任何激动或惶恐，“请组织放心，我林大山别的本事没有，就会守着这些机器零件，搞好生产保障。我知道轻重。”
“好！好！老林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！”王局长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，“具体工作，你看着把握，有什么困难，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听筒里传来“嘟嘟”的忙音。林大山在原地站了许久，仓库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平稳的呼吸声。窗外，依旧是天低云暗，但他的眼神，却一点点地锐利和坚定起来。
这把来自上层的、无形的“保护伞”，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得意或松懈，反而让他肩头的责任感和那份属于老工人的硬气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。
下午，工业局召开各科室及下属单位负责人参加的生产保障会议。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，有人慷慨激昂地念着报纸社论，有人小心翼翼地汇报着生产数据，更多人则是沉默地听着，眼神闪烁。
轮到负责技术保障和仓库管理的林大山发言时，他站起身，没有拿稿子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，最后落在几位局领导身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：
“别的大道理我不懂，也说不好。”他开门见山，带着老工人特有的直率，“我就说一点，机器要转，生产要搞，离不开懂技术、能干活的人。咱们工业局，能有今天的家底，靠的不是嘴皮子，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，是车间里那些能听懂机器‘说话’的老师傅，是图纸面前能解决难题的技术员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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