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出甑
腊月里的东北屯子,天黑得贼拉早。才过晌午三点,日头就斜斜地挂西山尖上了,像块冻硬了的黄米饼子,透不出多少暖和气儿。屯子西头那股子味儿却越发浓了——酒汽混着煤烟,湿漉漉、暖烘烘的,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一团一团从吕家烧坊那两根歪脖子烟囱里往外冒。
烧坊是老式木屋,椽子让几十年的蒸汽熏得黢黑,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。屋里头,老吕头正盯着灶上那口大甑锅。
甑锅是铸铁打的,直径足有五尺,锅身让炭火舔得发乌,唯有沿口磨得锃亮。底下灶坑里,劈柴噼啪作响,火苗子从炉门缝钻出来,映得老吕头那张脸明明暗暗。他右手缺了三根指头,就剩大拇指和食指还能使唤,此刻正攥着块油腻腻的抹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锅沿。
“该出酒了。”老吕头哑着嗓子念叨一句,掀开甑盖。
白汽“呼”地冲起,顶得房梁上那盏十五瓦灯泡直晃悠。蒸汽里裹着高粱发酵后的甜酸味,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。老吕头眯起眼,看着第一道酒液从竹管里淌出来,流进底下接酒的坛子里。
清亮,透澈,是好酒。
他弯腰舀了半瓢,凑到嘴边咂了一口,皴裂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品出往日那股醇厚。反倒觉得舌根子发涩,像嚼了生柿子。
接完第一甑,就该上第二甑酒醅了。老吕头用那只残手扶着木锨,把发酵好的高粱糟往锅里铲。蒸汽扑在他脸上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围裙领口——那围裙是熟牛皮做的,油光锃亮,胸前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,洗了多少年也洗不掉。
第二甑的火要旺。老吕头添了两次劈柴,灶坑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烧得那层常年结着的黑痂“滋滋”作响。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出酒口又开始淌液体了。
可这回,淌出来的不是清酒。
是暗红色的。
老吕头手一抖,瓢差点掉地上。他凑近了看,那液体粘稠得像糖稀,挂在瓢沿上缓缓往下淌。凑近了闻,一股土腥味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门,里头还夹着丝丝缕缕的、像是肉放久了的馊味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老吕头喉咙里咕噜一声,四下瞅了瞅。
烧坊里就他一人。窗外天色已暗,雪片子开始飘了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他定了定神,拿起瓢接了小半下那暗红液体,走到门口,往雪地里一泼。
“滋——”
雪地上升起一股白烟。那红色液体渗进雪里,不像酒,倒像血,慢慢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渍子。老吕头盯着那渍子看了半晌,直到它冻硬了,才转身回屋,把剩下的“血酒”倒进一个单独的坛子,封好,塞到墙角那堆空坛子后头。
可他没瞅见,窗外有双眼睛正盯着呢。
二、偷酒
刘三晃在窗外冻得直哆嗦,可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正旺。
他是屯里有名的酒鬼,早年跑山货攒下点家底,全换成酒喝了。媳妇跟人跑了,儿子进城打工再不回来,就剩他一个,守着三间破瓦房,整天醉醺醺的。屯里人说他是“三晃”——早上晃着出门,中午晃着找酒,晚上晃着回家。
刘三晃闻着吕家烧坊的酒味儿,腿就挪不动步。他看见老吕头泼在雪地里那滩红,心里咯噔一下:啥酒能是这色儿?
等老吕头锁了烧坊门,踩着雪“咯吱咯吱”走远了,刘三晃才从柴火垛后头钻出来。他熟门熟路地摸到烧坊后窗——有扇窗户的插销坏了,老吕头用铁丝拧着,可刘三晃早摸透了,一拧就开。
屋里还残留着蒸汽的温热,混着那股子铁锈味。刘三晃摸黑走到墙角,搬开那几个空坛子,果然摸到一个沉甸甸的。他抱起来晃了晃,里头液体“咕咚”作响。
“藏这老些好酒……”刘三晃嘟囔着,掀开坛封。
那股味儿冲得他往后一仰。不是寻常的酒香,是腥的,锈的,还带着点土坷垃的霉味。刘三晃犹豫了一下,可肚里的酒虫催得紧。他舀出半瓢,想了想,又倒回去点,就留一口的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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