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的春天总是来得迟，去得也慢。山风裹着湿气，在古榕枝叶间穿行，发出沙沙声响，如同低语，又似叹息。守忆堂前那十盏青玉灯在晨雾中静静燃烧，火光不摇不灭，仿佛时间在此处凝滞。檐角铜铃轻响，一声、两声，不多不少，恰是九下。
盲眼老妪离去已三年。
她留下的灯笼悬于梁上最高处，灯芯幽青，照不出影子，却总能在夜深时映出一行字迹：**“人间值得。”**
这四个字，如今已被刻在守忆堂后山石壁之上，由无数后来者一凿一斧补全。每逢月圆，石缝中渗出清泉，汇成小溪，潺潺流过碑林??那是近百年来自发前来追忆真相之人的埋骨之地。他们无名无姓，只在碑上留下一句话，或一句誓言，或一个名字，或一段未曾说出口的忏悔。
堂中常驻三人。
少女已非少女，鬓角染霜，背脊却依旧挺直如剑。她不再佩刀，也不再高声疾呼，只是每日拂尘、添灯、讲书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入心。孩子们围坐听她讲述陈盛如何跪在孙玉墓前握碎剑锋，讲述赵骁临终前仍笑着问“太平长什么样”，讲述林七娘伏案至死也不肯删去“世人皆可醒”五字。
“他们不是神。”她常说，“他们只是不肯闭眼的人。”
这一日，春寒料峭，细雨如丝。
一位少年冒雨而来，浑身湿透，怀中紧抱一只木匣。他约莫十七八岁，眉目清秀，右耳缺了一小块??那是幼时被官府差役打伤所致，因家中藏有《归墟纪》残卷而遭抄家。他跪在堂前，将木匣奉上。
“我在祖母床底挖出这个。”他声音颤抖，“她说……这是父亲临死前托人送回的遗物，要我‘等有人举旗时再交出去’。”
少女接过木匣，轻轻打开。
内中是一枚青铜指环，表面斑驳，刻着极细的小字：“丹霞第七代，执笔人?周砚秋”。
她瞳孔微缩。
这个名字，她曾在陆明川手稿中见过??百年前丹霞书院最后一批学者之一，以笔为刃，记录九渊真相，最终被朝廷定为“妖言惑众”，满门抄斩。唯有一子侥幸逃脱，隐姓埋名，流落民间。
“你姓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周。”少年答，“我叫周明远。”
堂内一时寂静。
雨声渐密，敲打着屋瓦，如同鼓点，催促着某种宿命的降临。
少女缓缓起身，走向墙边那幅巨大的《归墟图录》。此图由历代访客拼合而成，绘尽九州大地上的祭坛旧址、渊口遗迹、焚书坑、沉碑井……每一处标记，都浸染着血与火的记忆。她在西北一角停下，指尖落在一处未被标注的位置??一片荒漠深处，沙丘之下，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石柱。
“这里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就是你父亲当年埋下第一卷《九渊录》的地方。”
周明远抬头，眼中燃起火焰：“我要去找它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少女平静道。
“我会死。”他点头，“但如果没人去找，那些字就会永远埋在沙里，像我的曾祖父一样，被人忘记。”
她望着他，良久不语。
然后转身，从梁上取下顺势旗，轻轻展开。九朵莲花在微光中流转，中央虚门若隐若现。她将旗帜递给他：“那你便去吧。不必归来，只需让下一个听见钟声的人知道??路还在。”
周明远双手接过，郑重叩首。
翌日清晨，他独自出发，背着铁锹，肩扛旗帜，走入茫茫风沙。
三个月后，西域传来消息：一座被黄沙掩埋的地下密室被掘开，内中堆满竹简，墨迹未腐，标题赫然写着《九渊录?初篇》。更令人震惊的是，密室内壁刻满壁画，描绘的正是百年前丹霞学子集体自焚前夜的情景??他们围坐成圈，一人执笔，一人诵文，最后一人点燃火把，口中高呼：“记忆不死！”
与此同时，南岭守忆堂突生异象。
第十盏灯骤然熄灭。
但就在众人惊愕之际，东方天际再次浮现金光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炽烈。光芒穿透云层，直射堂前石碑，竟使“陈盛”二字再度浮空，化作虚影。这一次，他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却清晰可闻：
> “第十人已现，第十灯当燃。
> 此世非靠一人撑起，而是千万人共举一火。
> 若尔等愿承此志，便以血为引，点亮新灯。”
话音落，虚影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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