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树的叶子落得愈发勤了。起初是零星的几片,在午后的风里打着旋儿,飘摇着,像迟归的蝶。后来便成了一场静默的雪,簌簌的,不慌不忙的,从清晨到日暮,一片接一片地离开枝头,在青石板上铺出越来越厚的一层金黄。人走过,脚下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那是叶脉在最后的告别里保持的、脆生生的尊严。
霜,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清晨悄然降临的。
那天周凡醒得格外早,天还黑着,窗外透进一片清冷的、泛着蓝调的微光。他披衣起身,推开卧室的门,一股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某种干净到极致的、近乎刺痛鼻腔的寒意。他走到廊下,院子里还是暗的,但已经能看出轮廓。然后,他怔住了。
整个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,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晶莹的银。梨树的枝条,石桌的边沿,竹椅的扶手,晾衣绳的每一寸,甚至墙角的酱缸盖子,屋檐下垂挂的腊肉,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表面,都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、发着微光的白色结晶。那不是雪,雪是柔软的、蓬松的;这是霜,是锋利的、细密的,像无数微小的冰针排列成的绒毯,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净肺腑。然后他转身回屋,取了相机。这样的霜景,在大理并不常见,尤其是如此均匀、如此丰厚的霜。他需要记录。
刚支好三脚架,山子揉着眼睛出来了。他穿着单薄的睡衣,刚踏出门口,就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。“爸爸,好冷……”
“嘘,看。”周凡指着院子。
山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睡意瞬间消散了。他睁大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飘散的雾。“下雪了?”
“不是雪,是霜。”周凡轻声说,“去叫妈妈和妹妹,但小声点,别吵醒杨阿姨。”
山子蹑手蹑脚地回屋。不一会儿,苏念和水儿也披着外套出来了。水儿还迷糊着,但看到院子里的景象,也瞬间清醒了,小声地“哇”了出来。
一家四口站在廊下,静静地看着这个被霜重新定义的世界。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,东方泛起鱼肚白,那光不是温暖的橘黄,是清冷的、带着青瓷质感的月白。霜在这光里逐渐显露出更多的细节:每一片梨叶的边缘,都镶上了极细的、毛茸茸的白边;石板的缝隙里,霜堆积得厚些,像撒了糖粉;晾衣绳上的霜形成了连续的、波浪状的纹路,仿佛一条静止的银河。
最动人的是蜘蛛网。廊檐角落,一张昨夜新织的蛛网上,霜凝结成了精密的、对称的图案,像最巧手的工匠用冰丝绣出的蕾丝。蛛网的每一根丝都变粗了,裹着霜,在渐亮的天光里闪闪发光,中央那只蜘蛛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,只留下这具晶莹剔透的、瞬间冻结的捕梦网。
“真美啊……”苏念喃喃地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完美。
周凡按下了快门。咔嚓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他换着角度,调整光圈,记录霜在光线变化中的微妙不同。近景是蛛网的鬼斧神工,中景是梨树披霜的玉树琼枝,远景是屋顶和远山在霜雾中朦胧的剪影。每一帧都像冷冽的梦境。
水儿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,蹲在梨树下。她伸出手指,想去碰触一片叶子上的霜。指尖刚触到,那层白色便迅速融化了,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,和指尖传来的、尖锐的冰凉。她缩回手,看着指腹上迅速消失的水痕,又看看叶子上那个小小的、融化的空洞,仿佛自己无意间破坏了一件珍稀的艺术品,有些无措。
“霜怕热,”周凡走到她身边,也蹲下来,“我们的体温对它们来说就是熔炉。它们只能在寒冷里存在,太阳一出来,就消失了。”
“像梦一样。”水儿说。
“对,像梦一样。短暂,脆弱,但真实地存在过。”
山子也学着妹妹的样子,去碰石桌上的霜。他的手指划过桌面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,像用橡皮擦去了铅笔的素描。他着迷于这种“破坏”和“创造”并存的感觉,用手指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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