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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鄢陵黄昏:贵族战场礼仪的消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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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575年,农历六月,鄢陵(今河南鄢陵西北)的麦子刚收完,田野里留着金黄的茬。风里本该是新麦的清香,现在却混进了铁锈、皮革和马粪的味道。

晋国的三军(上、中、下)和楚国的三军(左、中、右),隔着一条叫汦(zhī)水的小河,瞪着眼。战车摆开,旌旗把半边天都遮暗了。

仗,眼看就要打。可两边都没急着动手。

晋国这边的中军主帅栾书(栾武子),是个老成持重的人。他观察着楚军阵型,对身边的年轻将领郤至(郤昭子)说:“楚军轻佻,我们只要固守营垒,熬上三天,他们必退。等他们退的时候再打,稳赢。”

这话,是标准的春秋前期贵族战争思维——重谋略,更重“礼”与“信”。等对方先动,抓住破绽,堂堂正正击败,才是“君子之战”。

可有人等不及了。

一、清晨的窥探:楚共王的“望远镜”

仗定在第二天开打。头天清晨,楚军大营里,年轻的楚共王熊审睡不着,带着神射手养由基和太宰(高官)伯州犁(又是这个从晋国逃来的“楚奸”),登上一辆高高的巢车(带了望塔的战车),想偷看晋军虚实。

他们指指点点:

“那边好多人聚在一起,在干嘛?”

伯州犁眯眼看了看:“那是晋军在召集中军将领开会。”(“合谋也。”)

“怎么又张起帐篷了?”

“那是在祖先神主前占卜和祷告。”(“虔卜于先君也。”)

“帐篷怎么又撤了?”

“要发布命令了。”(“将发命也。”)

“怎么喧闹起来,尘土飞扬?”

“要填井平灶,摆开阵势了。”(“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。”)

“都上车了,怎么将帅还拿着兵器?”

“要听誓师令了。”(“听誓也。”)

“要进攻了吗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(“未可知也。”)

“上了车又下来?”

“战前祈祷。”(“战祷也。”)

(这段精彩对话出自《左传·成公十六年》,活灵活现地展示了春秋贵族战争的“仪式感”和“透明化”。连打仗步骤都像在舞台上表演,对手甚至能给你解说。)

楚共王看得心里发毛。晋军秩序井然,步骤分明,一看就是劲敌。伯州犁这个“前晋国干部”的解说,更让他觉得对方深不可测。

二、“礼”的崩坏:从范文子的忧惧到郤至的冲锋

镜头转向晋军这边。不是所有人都像栾书那么稳。

下军副帅范文子(士燮)从开战前就反对这场仗。他预感到晋国内部卿族矛盾要爆发,对外战争只会激化矛盾。开战前一晚,他对着星空叹气。开战后,他更是一直想找机会退兵。

而新锐将领郤至,则完全是另一种人。他年轻气盛,渴望军功,对老派的战争礼仪有些不耐烦。

清晨,他也观察了楚军。回来后兴奋地对晋厉公和栾书报告:“楚军有六个可乘之机:

他们的两个主力指挥官子反和子重(令尹和司马)关系不好;

楚王的亲兵老旧不堪;

郑国来的附庸军阵型不整;

蛮族来的士兵没纪律;

月底(晦日)布阵不吉利;

士兵喧哗,纪律松弛。

我们一定能赢!而且,”郤至眼睛里闪着光,“我听说,避让堂堂正正的敌人是耻辱。楚军算不上‘堂堂之阵’,我们怕什么,干就完了!”(《左传》:“其卿让于善,其大夫不失守……不可谓整。……我必克之!”)

“避让堂堂之阵是耻”——这话本身没错,是古礼。但郤至用它来包装自己求战心切的意图。战争的目的,在他这里开始从“维护礼义”悄悄滑向“夺取胜利”。

栾书还在犹豫。但晋厉公被说动了。年轻国君,谁不想一场大胜来立威?

仗,就这么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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