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七,霜降。
晋阳城南的官道上,八百人的队伍正逶迤南下。马蹄踏碎薄霜,铁甲映着晨光,队列绵延里许,却只闻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——竟无一人喧哗。
王伦勒马于道旁高岗,回望北方。
晋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远,城头“王”字大旗犹自可见。那是他三年心血所系——从梁山泊一介草寇,到如今坐拥三大战区、数十州府的义军领袖。城下新垦的田亩连绵如棋盘,那是《垦荒令》颁行后的景象;远处营寨炊烟袅袅,那是整训新军的驻地。
“主公,”公孙胜策马来到身侧,道袍在晨风中微动,“可是心有挂碍?”
王伦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五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,岂能轻放。只是……”他转而望向南方,“江南此行若不成,北地纵有百万兵,亦是无根之萍。”
“江南富庶,长江天险,若能联手,确可成南北呼应之势。”公孙胜轻捋长须,“然贫道昨夜观星,见金陵方向星象纷乱,主客星相冲,恐有波折。方腊经营六载,内部盘根错节,此行不易。”
“正是难,才须亲往。”王伦抖缰催马,“走吧。”
队伍继续南下。过潞州、泽州,出太行山口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中原大地,一望无垠。
时值深秋,中原的田野却呈现出一幅诡异景象:官道两侧,近处的田亩尚有农人收割晚粟,远处的村落却多见断壁残垣。道旁时见新坟,白幡在秋风中瑟瑟作响;流民三五一堆,蜷缩在破庙檐下,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衣甲鲜明的队伍。
卞祥策马至王伦身侧,低声道:“哥哥,这一路所见,比咱河北还惨。”
杜壆接话:“此处去岁遭了蝗灾,今春又有兵祸——田虎残部与官军在此拉锯三月,百姓苦不堪言。”
王伦没有答话。他看见一个老妇跪在道旁,面前摆着草席裹着的小小尸身,正用枯手一把把撒土。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坐在旁边,不哭不闹,只是呆呆看着。
“安道全。”王伦唤道。
神医驱马上前。
“去看看那孩子。”
安道全下马走近,片刻后回来,脸色凝重:“饿的。那老的……也撑不过三日。”
王伦沉默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,递给亲兵:“去买些饼,再雇辆车,送他们去晋阳——就说是我王伦收留的流民。”
“主公,”公孙胜轻叹,“一路流民万千,救不过来的。”
“救一个是一个。”王伦看着那老妇颤巍巍地接过饼,先掰了一大块塞进孩子嘴里,自己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,“咱们举义旗,若连眼前人都救不了,谈何救天下?”
此言一出,周围几个将领都垂下头。
史文恭按剑的手松了又紧,忽然道:“某在曾头市时,也见过这般景象。那时只想着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,如今想来……惭愧。”
武松闷声道:“俺在景阳冈打虎时,只道天下不平事,一拳打去便是。现在才知,这世道的‘虎’,杀不完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这一日,王伦下令:凡遇老弱流民,皆分些干粮;见病死路旁者,令士卒挖坑掩埋。八百人的队伍,行军速度慢了下来,但沿途百姓的眼神,从最初的恐惧躲避,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注视——有疑惑,有期盼,也有深深的麻木。
第三日黄昏,队伍抵达黄河渡口。
大河东流去,何处是故园
黄河在此处拐了个大弯,浊浪滔滔,声如雷鸣。
北岸渡口萧条,仅有的几条渡船破旧不堪。船夫是个佝偻老者,见大军到来,吓得跪地磕头:“军爷饶命!小老儿只有这几条破船,实在载不了这许多人……”
李俊上前扶起他:“老丈莫怕,我等是义军,不伤百姓。你这些船,我们租了。”
老者颤巍巍抬头,看着李俊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却带笑的脸,又看看后面肃立的队伍——虽盔甲鲜明,却无杀气腾腾之态,这才稍稍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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