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文馆外的杏花,一夜间开得极盛。
薄曦初照,花瓣被风扬起,像一场无声的雪,落在丹墀、石阶、与少年们的肩头。
今日是宫学春讲,太子、魏王、京中五品以上子弟俱至。
钟声三响,鸿儒尚未升座,杏林之下已剑拔弩张。
李泰先至。
绛紫蟒袍束得腰身紧窄,袖口以金线盘螭,每走一步,螭首似在云中探爪。
他手执一柄羊脂玉如意,如意头垂着杏色穗子,与花雨同色,却掩不住眸底霜意。
远远看见李承乾跛行而来,他侧身让过,唇角含笑,脊背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皇兄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教周遭十步之内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闻你新得良伴,特来请教。”
玉如意微抬,所指正是落后半步的崔昭。
崔昭今日着月白短襦,外罩淡青半臂,袖口银线暗纹随步履流动,如水波乍裂。
她低眉福身,声音清越:“魏王殿下。”
礼数周全,却无半分怯意。
李泰笑意更深,眼底却冷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男不言内,女不言外。’崔氏女以为如何?”
一句话,把刀锋递到礼教本身,众学子顿时窃笑,等着看这世家女如何收场。
笑声未落,崔昭已抬眼。
杏瓣落在她睫毛上,轻轻一颤,像雪落乌羽。
“殿下所言极是。”
她先退一步,语锋随即一转,“然《论语》亦曰:‘君子不器。’不器者,不拘内外之分,唯问义理之安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透风,连最远处的博士也停了挥麈。
李泰眉峰微挑,折扇“嗒”地合拢。
“哦?那女子可为君子?”
语气带笑,实则步步紧逼。
“可。”
崔昭答得干脆,双手交叠于腹,脊背笔直,“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。臣女心怀陛下之德,不敢怀土。”
一句话,把“内廷外朝”之争,抬到了“忠君体国”的高度。
众学子面面相觑,窃笑被风吹散,只剩肃然。
李泰低低一笑,仿佛称赞,又仿佛不耐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他转身,抬眼望见天边一行征雁,折扇遥指,“既如此,可敢与本王赛诗?”
不等回答,又补一句,“便以‘雁’为韵,一盏茶为限。”
花雨骤然密了,像漫天纸钱。
李承乾眉心骤跳。
他深知李泰诗才敏捷,十步成吟,昔年太宗亦赞其“下笔如有神”。
欲开口解围,崔昭已先侧身一礼:“请殿下命题。”
声音稳得像一潭止水,不起涟漪。
李泰负手而立,绛紫衣袂被风扬起,像一朵暗火。
“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——便以此为意。”
他刻意拔高尾音,衡阳之浦,正是昔年太子生母长孙皇后南巡回銮途中,骤染沉疴、几至不测之地。
一句未提,却比提更狠。
周围顿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承乾指骨攥得青白。
崔昭却微微颔首,似在聆听风声,也似在权衡锋芒。
片刻后,她抬首,声音朗朗,如碎玉投冰:
“朔风吹雪度燕山,
孤影何曾恋旧关。
不是上林无宿处,
云霄自有大唐天。”
四句二十八字,首句“山”字破题,次句“关”字承转,三句“处”字蓄势,末句“天”字陡然振起。
最妙在“上林”与“云霄”之对:上林为汉宫苑,借指长安;云霄却是无垠帝阙,大唐之天,岂止一方苑囿?
既自喻孤雁,又暗颂圣朝,更以“云霄”二字,将魏王“衡阳之浦”的阴冷一击荡空。
尾音落下,杏林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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