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浓重如陈年墨锭在宣纸上缓缓晕开,将乾清宫的琉璃瓦染成沉郁的暗紫色 —— 那瓦当还是永乐年间烧制的,历经百年风雨,釉色虽褪,却仍能看出当年的莹润,只是如今在夜色里,只余下一片暗沉,像是被岁月蒙了层厚重的灰。檐角那尊镇脊兽是琉璃材质,塑的是 “嘲风” 模样,龙首兽身,鳞片残缺了几片,在暗影中缩成一团模糊的轮廓,仿佛蛰伏的上古凶兽,连呼吸都透着死寂。风穿过宫廊,带着深秋的寒意,从殿角的飞檐下掠过,发出 “呜咽” 的声响,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,又像是陈年的冤魂在诉说不平。
偏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孤灯,灯座是前朝宣德年间匠人精心雕琢的饕餮纹,兽首的双目凹陷,獠牙磨损了大半,却仍透着几分狰狞;铜绿沿着纹路蔓延,在昏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,像是凝固的血痂。灯台边缘有几处细小的磕碰痕迹,是万历年间某次宫变时被刀剑砍中的,如今已被岁月磨得平滑,却仍能摸到细微的凹陷。灯芯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上等棉线,拧得紧实如银丝,每股棉线都细如发丝,燃烧时偶尔爆出细小的火星,“噼啪” 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响骨节,又像是记忆碎片断裂的声响。桐油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带着淡淡的木质焦香,还混着殿内尘埃的味道 —— 那是常年闭殿积下的灰,藏在梁枋的缝隙里,被灯光一烘,便慢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沈璃的发间、肩头。
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,却在墙面投下晃动的阴影 —— 那是窗外老梧桐树的枯枝,树干粗壮,表皮龟裂,像是老人手上的皱纹,枝桠向天空伸展,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,只有几根细枝上挂着干枯的鸟巢,被寒风扯着摇曳。瘦骨嶙峋的枝桠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有的像张开的手掌,有的像弯曲的手指,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抓挠着墙面,更添几分孤寂清冷。殿内的空气里还混着两种更细微的气息:一是沈璃身上月白色夹袄的皂角味 —— 那是陈年皂角的淡香,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,是她在掖庭时用惯的老皂角,每次洗衣都会泡上大半个时辰,那味道便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,如今虽洗了无数次,却仍能闻到一丝残留;二是她身上淡淡的药味,是之前装病时喝的安神汤留下的,药材里有茯苓、远志,味道微苦,混着皂角味,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沉静。
沈璃并未入睡,只合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。软榻是紫檀木打造的,扶手处雕刻着缠枝莲纹,木质纹理清晰,摸上去光滑温润,是宣德年间的旧物,边角被历代使用者磨得圆润。软榻上铺着蜀锦软垫,绣着淡青色兰草纹 —— 兰草有五片叶子,叶尖带着细微的弧度,中间还绣着一朵未开的花苞,针脚细密,是苏绣的手法;只是经年使用,花纹边缘已有些磨损,尤其是兰草的叶尖处,丝线磨断了几根,露出底下的米白色衬布,像极了兰草枯败的模样。软垫角落还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墨渍,是前日她临写《兰亭集序》时,不慎将徽墨滴在上面 —— 那墨是胡开文的 “苍佩室” 墨,色泽浓黑,她用清水洗了三遍,又用细布轻轻擦拭,却仍留下浅灰的痕迹,形状像一小片乌云,落在兰草的根部,像是给这株绣出来的草浇了一勺墨。软垫早已失了往日的蓬松,久坐之下,能清晰感受到木架的硬实,硌得腰腹微微发酸,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将身子往软垫中间挪了挪,避开那处最硬的木棱。
她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夹袄,面料是普通的棉布,洗得有些发白,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缠枝纹 —— 银线有些氧化,泛着淡淡的米黄色,缠枝纹绕着领口走了一圈,每朵花纹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精致却不张扬。左襟处有一块浅褐色的补丁,是十二岁那年冬天,她在掖庭洗衣时,被井边的冰棱划破了衣襟 —— 那冰棱是井沿结冰后冻成的,尖锐如刀,划开的口子有三寸长,从衣襟下摆一直到腰侧。管事太监不肯给新布,说 “罪奴不配穿新衣裳”,她只能在洗衣房的角落捡了一块从旧衣上拆下来的粗棉布 —— 那布是深褐色的,织得很密,摸上去粗糙却耐用,她用自己攒了半个月才换来的粗线,笨拙地缝补:每一针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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