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战进入了第三个昼夜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种颜色:泼洒在城墙砖石与泥地上暗沉黏腻的猩红,以及残破旌旗与燃烧木料升腾起的、混入夜色的焦黑。城上城下,攻守双方都已濒临崩溃的极限,如同两只伤痕累累、精疲力竭的远古凶兽,在血泊中喘息着,进行着最后的、也是最原始的角力。每一次撞锤轰击城门的闷响,都像是巨兽沉重的心跳;每一次滚木礌石砸落的轰鸣,都伴随着骨肉碎裂的惨嚎;每一支掠空而过的火箭,都在黑暗中划出短暂而凄厉的光轨,映亮一张张因恐惧、疯狂或麻木而扭曲的脸。
德胜门一线,曾经巍峨高耸、象征着帝国无上威严的城墙,此刻已残破不堪,如同被蚁群经年累月蛀空的朽木。持续不断的巨型投石机轰击,在墙体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和放射状的裂痕;反复攀爬冲击的云梯钩索,将垛口边缘磨得参差不齐,许多地方已然坍塌,守军只能仓促用沙袋、门板乃至同伴的尸体填补缺口。城门区域更是重灾区,那巨大的包铁木门早已失去原本的模样,遍布蛛网般的裂痕,中央被冲车反复撞击的位置,向内凹陷出一个恐怖的深坑,门板扭曲变形,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响和整段城墙的剧烈颤抖。每一次震动,簌簌落下的不仅是砖石灰尘,更是守军心中那名为“坚守”的信念,早已脆弱如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慕容彻如同一尊从无边血海中打捞出来、又被烈火反复煅烧过的铁像,死死钉在德胜门城楼那面残破不堪、几乎被箭矢和石块撕成布条的“靖”字帅旗下。他身上的明光铠,昔日光可鉴人的甲叶如今黯淡无光,遍布刀劈斧凿的深刻划痕和箭矢撞击留下的凹坑与裂口,甲叶缝隙里填满了黑红色已然板结的血垢,散发着浓重的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息。左肩一道伤口最为骇人,深可见骨,边缘皮肉翻卷,只是用不知从哪里撕下的、浸透血污的布条草草捆扎,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水不断渗出,顺着臂甲缓缓流淌,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、粘稠的印记。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嘶吼督战、亲冒矢石的搏命冲杀,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,喉咙如同被砂纸反复摩擦过,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,如同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,却依旧带着一种钢铁浇筑般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志,在城头呼啸的寒风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艰难传递:
“放箭!瞄准云梯!滚木!对准攀爬的逆贼!金汁!烧死他们!不准退!一步也不准退!督战队何在?敢有后退半步、动摇军心者,无需请示,立斩不赦!”
他的命令,通过身边同样浑身浴血、甲胄残破的亲卫,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传递下去。然而,回应他的,除了零星从垛口后射出的、已然失去准头和力道的箭矢,以及偶尔艰难推下的、越来越少的滚木礌石,更多的,是城头上守军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啜泣、绝望崩溃的嘶喊哭嚎,以及督战队雪亮钢刀砍下时,那短促而凄厉的惨呼。临时征召的民夫壮丁早已死伤枕藉,幸存者也大多精神恍惚,眼神空洞,只是在本能的恐惧和身后督战队刀锋的逼迫下,机械地、麻木地重复着投石、射箭的动作,动作僵硬迟缓,毫无生气。即便是京营和龙骧卫中那些经历过战阵的老兵,此刻眼中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脸庞被烟熏火燎得黢黑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,以及对眼前这仿佛永无止境、只有死亡不断降临的地狱景象,所产生的、难以抑制的动摇与茫然——这城,真的…还能守住吗?守下去的意义…又是什么?
城外,北疆军连绵十数里的大营,如同蛰伏在沉沉夜色中的洪荒巨兽,无数堆篝火熊熊燃烧,将半个天际映照得一片暗红。跳动的火光中,是无数攒动的人影、如林般竖起的刀枪矛戟反射出的冰冷寒光,以及那一张张同样写满疲惫、却更多燃烧着炽热战意与破城渴望的面孔。中军那杆高达数丈、猩红如血的“沈”字帅旗下,沈璃同样三日未曾卸下那身银甲。火光在她线条冷峻的脸庞上跳跃,映出几分掩不住的苍白,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,此刻却亮得惊人,如同北地极夜天幕中最寒冷也最璀璨的星辰,穿透血腥的夜色与弥漫的烟尘,紧紧锁死在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,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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