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升至半空，光柱笔直倾泻而下。叶尘仍面朝东方，左手按剑，右手垂落，掌心朝外。一百零七道目光钉在他背影之上，如铁铸的阵列，纹丝不动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将右掌缓缓收回，五指并拢，贴于身侧。
下一瞬，左脚向前踏出一步。
靴底压上青石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。不是号令，却比号令更准——身后百人齐步跟上，步伐落地如一，节奏沉稳，不疾不徐。校场地面微颤，旗杆嗡鸣未绝，队伍已如长河奔涌，自东峰脚下蜿蜒而出，直指山口方向。
风从前方吹来，裹挟着山外特有的干涩与尘土气息。越往前，空气越沉，晨光虽亮，却照不透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队伍穿林过坡，脚步始终未乱。前排双剑修士肩背绷紧，丹霞谷弟子手不离药篓带子，万宝斋斥候眼角余光扫视两侧山壁，符师指尖始终搭在袖中符纸边缘——无声，却皆在戒备。
行至三里外断松岭，地势骤窄，两山夹道，仅容四人并行。叶尘脚步未停，右手忽抬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线。
全队即刻变阵。
前排双剑交叉封路，药篓弟子后退半步扬袖，清心粉雾腾起如纱；斥候甩出三枚铜铃，叮当钉入岩缝，铃舌晃动不止。几乎同时，山壁高处传来一阵尖锐嗡鸣，数十张音波符自隐蔽处激发，声浪如刀，直扑耳膜。
叶尘左手仍按剑鞘，指节突突三叩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短促，如鼓点落下。全队闻声而动：双剑修士旋身封耳，以剑鞘震气护神；药粉雾气被内力催动，化作薄层浮于众人头顶，隔断音侵；铜铃反向震荡，声波对冲，嗡鸣渐弱。不到三息，音袭瓦解，碎符如灰飘落。
叶尘未看身后，只低声道：“走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，步伐未乱，呼吸未急。有人额角见汗，却无人擦拭。他们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穿过断松岭，地势渐高，进入一片稀疏林带。地面由青石转为褐土，踩上去略有黏感。风忽然停了，林间鸦雀无声，连虫鸣都断了。叶尘脚步微顿，右手再次抬起，掌心向前，五指张开。
全队立刻止步。
下一刻，前方林中腾起一片灰绿色毒瘴，浓稠如浆，迅速弥漫，眨眼间已漫至腰际。瘴气无味，却让人心头发闷。药篓弟子脸色微变，手中药粉刚要洒出，却被叶尘抬手制止。
他右掌平推向前。
掌风不烈，却如刀切水，硬生生在浓瘴中劈开一道笔直通路。那通路宽不过三尺，深不见底，边缘清晰如刃削。他迈步而入，背影挺直，声音低沉：“跟光走。”
众人疾行跟进，踏着他掌风撕开的缝隙穿行。两侧瘴气蠕动，似有生命般试图合拢，却被那股无形之力持续撑开。就在队伍行至中途时，后方林中轰然作响，三具傀儡兽破土而出，铁爪钢牙，目泛红光，直扑队尾。
早有准备。
左右峭壁之上，两道黑影闪现，雷符引动，紫电如蛇劈落，正中傀儡关节。炸裂声中，铁甲飞溅，残躯倒地冒烟。符师收手，隐入岩缝，未发一言。
叶尘依旧未回头，只将左手从剑鞘移开，轻轻握住了腰间那枚旧铜符。它太旧了，边缘磨损，背面刻痕模糊，连最初所刻图腾都已难以辨认。他拇指反复摩挲其边沿，动作极轻，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穿过林带，前方是一片开阔隘口，名曰“灰脊”。两侧山岩呈暗灰色，如枯骨裸露，地面由碎石与硬土混杂而成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风在这里变得紊乱，时强时弱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可刚踏入隘口十步，所有人脚步都沉了一分。
不是累，是重。
每一步落下，靴底仿佛被无形之手拖拽，灵气流转也变得滞涩。剑鞘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翳，药篓藤条悄然发脆，连符纸边缘都卷曲起来。岩壁阴影里，淡青色蚀灵纹如藤蔓般无声蔓延，所过之处，金属黯淡，木料朽化，连空气都像凝固的胶。
这是死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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