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风从七星岗的小巷走出来时,五月的阳光已经彻底撕开了晨雾,像一只粗暴的手扯掉了病人脸上的湿毛巾。
石板路反射着白花花的光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卖烟老汉的吆喝声、黄包车的铃铛声、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声——这些平日里嘈杂的背景音,此刻在胡风耳中却变得异常清晰,每一个声响都像在敲打他刚刚被震醒的神经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向了江边。
长江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褐色,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汤。
对岸的山坡上,贫民窟的窝棚密密麻麻,像一片被大火烧过后又顽强冒出的毒蘑菇。
江面上,几艘挂着外国旗的轮船缓缓驶过,烟囱喷出的黑烟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污迹。
胡风在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,摸出烟盒,发现已经空了。
他想起贾玉振书房里那张画着金字塔的纸——从下往上的箭头,资源流动,权力固化。
“仙界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从身边走过,扁担两头挂着沉重的麻袋,压得他腰几乎弯成直角。
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流下,在破旧的土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挑夫喘着粗气,一步一步挪向码头,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。
胡风看着他,突然想起贾玉振的话:“对于饿着肚子、活在战乱里的唐朝农民来说,仙界和1942年的美国,哪个更真实?”
这个挑夫,他知道美国吗?也许听说过,从茶馆说书先生那里,从偶尔流传的画报上,从那些穿着西装、坐着汽车的外国传教士身上。
他会怎么想象那个遥远的国家?是遍地黄金的天堂,还是另一个听不懂方言的异乡?
“先生,让让路。”挑夫嘶哑的声音打断了胡风的思绪。
胡风连忙侧身。挑夫经过时,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和尘土味,还有麻袋里散发出的——好像是桐油?还是药材?他分辨不清。
挑夫走远了,背影在晃动的麻袋下显得渺小而坚韧。
胡风忽然明白了贾玉振为什么要用“修仙小说”的隐喻。
因为对于这个挑夫,对于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中国人来说,人生的选项太少了。
要么继续在泥沼里跋涉,要么幻想一个能飞升的仙界。
而现实中,那个叫“美国”的地方,确实看起来像仙界——有吃不完的罐头,穿不完的衣裳,不用肩膀扛麻袋的机器。
但如果去了才发现,那里也有自己的金字塔呢?
胡风站起身,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。
他决定不回家了,直接去《七月》杂志的编辑部。
编辑部位于一栋临街的二层木楼,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胡风推门进去时,几个年轻编辑正围在一起校稿,看见他,纷纷打招呼。
“胡先生来了。”
“胡先生脸色不太好,没休息好?”
胡风摆摆手,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。
桌上堆着厚厚的稿件,有诗,有小说,有杂文,都是投稿来的。
他随手翻开一篇,写的是前线战士的英勇事迹,文笔激昂,但读来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——作者显然没有上过前线,那些冲锋、呐喊、牺牲的描写,像是从别的书里抄来的。
他又翻开一篇,是留学日本归来的青年写的,痛斥日本军国主义,呼吁全民族抗战。
文章写得慷慨激昂,引经据典,从甲午战争讲到九一八事变。
但胡风读着读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文章里有一句话:“吾等当学习日本之工业与技术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学习日本——这话听起来没错。
但怎么学?学什么?学了之后呢?文章没有说。
作者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:日本之所以强大,是因为工业和技术,所以我们只要学了工业和技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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