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十月,帕米尔高原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刘百成醒来时,毡房的顶棚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粉,从破洞处簌簌往下掉。他哈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雾,又慢慢消散。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,摸上去像死人的骨头。
他裹紧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袄——棉絮早就硬成了块,袖口磨得发亮,肘部补丁摞补丁。起身的第一件事,是去摸墙角那台“凯歌”牌收音机。
那是大爷孔留根留给他的遗物之一。外壳的木纹已经斑驳,旋钮松动了,要用布条缠着才能固定位置。天线是刘百成自己用铜线接的,歪歪扭扭伸向窗外,在寒风中像根孤零零的草茎。
他蹲在角落,小心翼翼地调试着。手指冻得发僵,动作笨拙。收音机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垂死者的喘息。
“滋滋……同志们……滋滋……现在走过天安门广场的是……”
突然,信号奇迹般地清晰起来,像一把利剑劈开了迷雾:
“我国自行研制的新型坦克方队!”
声音高亢、激昂,带着一种刘百成从未听过的底气。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,那声音如此宏大,震得收音机的纸盆都在晃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共鸣。
刘百成的心猛地一紧。阅兵?在北京?现在?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他仿佛被钉在了收音机前。信号时好时坏,像在故意折磨人。但在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中,他捕捉到了一个个令他热血沸腾的词汇:
“战略导弹部队……”
“机械化步兵……”
“歼击机编队……”
每一个词都像重锤,狠狠敲击在他心上。他想起四十年前离开中原时的情景——那是1958年,他十二岁,跟着大爷仓皇西逃。那时的中国,是什么样子?贫穷、困顿、人人自危。而现在,收音机里传出的这个国家,强大、自信、昂首挺胸。
最让他震撼的,是播音员中途插播的一段话。那段话信号特别好,字字清晰,像有人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念:
“……这次阅兵,展现的不仅是国防力量的强大,更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取得的伟大成就……借此机会,党中央郑重宣布,将对所有在特殊历史时期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同志,予以平反昭雪,恢复名誉,落实政策……”
平反昭雪?
刘百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收音机差点从手中滑落,他慌忙抱住,像抱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平反昭雪……恢复名誉……落实政策……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炸开,搅起沉积了四十年的记忆。他想起父亲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,想起母亲哭瞎的双眼,想起那个和大爷仓皇西逃的雪夜,想起孔家大院里那些被搬走的石狮子、被撬走的青石板……
“老刘哥!老刘哥在不在?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伴随着熟悉的呼喊——是麦合木提,那个常和他交换香烟抽的维吾尔族邻居。麦合木提退休前是乡里小学的教师,是村里最有学识的人,汉语说得比很多汉族人都好。
刘百成踉跄着去开门。麦合木提一进来就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,眼睛亮得吓人:“你也听到了?阅兵!北京在举行阅兵!我的天啊,那些坦克,那些导弹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个孩子。
刘百成把他拉到收音机前。正好播音员又在重复那段话,这次更详细:
“……对原工商业者、知识分子、爱国民主人士等,全面落实政策,归还查抄财产,恢复应有待遇……”
麦合木提突然用力一拍大腿,“啪”的一声,震得收音机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老刘哥!你听到了吗?听到了吗?”他激动地喊道,汉语里夹杂着维语词汇,“世道真的变了!真的变了!像你这种情况,像你大爷那种情况——要是祖上曾支持过革命,捐过钱,出过力,那就算‘开明士绅’!国家会保护的!政策会落实的!”
刘百成呆呆地站在那里,嘴唇微微颤抖。四十年来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,不敢提过去,不敢想未来。可现在,麦合木提的话像一道光,照进了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。
“真……真的不再追究了吗?”他问,声音发颤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,“真的……能回去吗?”
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四十年,此刻问出口,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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