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两个月,林明德的行程更加密集。他不看官府准备的“样板田”,专找偏远村落;不听乡绅安排的“肺腑之言”,钻进茅屋与老农同坐。
在湖州,他亲眼见到“永不加赋”的皇令下,地方巧立名目征收的“护苗捐”“沟渠费”“义仓粮”,七七八八加起来,竟比正赋还多出三成。一个老农颤巍巍捧出家里最后半袋麦种:“大人,真没了,真没了啊……”
在徽州,他发现官仓账簿上的存粮数字光鲜,实际库中霉米过半。守仓的老吏喝醉了酒,哭着说:“新粮入库就报损耗,转头卖去黑市。来年青黄不按时,再从商人手中高价买回……这一出一进,养肥了多少人!”
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在扬州。扬州富庶,街市繁华,可城西的贫民窟里,竟有百姓以“观音土”充饥。所谓观音土,实为白色黏土,食后腹胀难消,久食致死。
林明德站在破败的窝棚前,看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地上玩泥巴,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,父亲外放知县,带他路过灾区时见过的景象。那时他问:“爹,他们为什么不吃米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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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良久才答:“因为他们的米饭,被不该吃的人吃了。”
如今二十年过去,孩童的问题换了一种形式,答案却依旧残酷。
他开始熬夜整理见闻。每晚在驿馆昏黄的油灯下,他将散乱的笔记分门别类:田赋、漕运、河工、吏治、民生……每一类下,都有具体的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、数字。他不写“民不聊生”这样的泛泛之词,而是记录:
“三月十七,湖州安吉县,农户张五斤,田四亩。去年纳正赋银二两,杂捐银三两一钱,米一石二斗。秋收得米六石,售银四两八钱。收支相抵,倒欠债银三钱。”
数字沉默,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。
随从见他日渐消瘦,劝道:“大人,有些事……水至清则无鱼。”
林明德从案牍中抬头,眼里有血丝,声音却平静:“若满池都是浊水,鱼活了,水草呢?虾蟹呢?那些靠水活命的百姓呢?”
他想起离京前夜,父亲书房里的谈话。林念桑当时正在写新政条款,烛火映着他鬓边的白发。
“明德,你知道为何我一定要推新政?”
“为社稷,为百姓。”
“也对,也不对。”林念桑放下笔,“更因为,我们林家欠这个世道一个交代。”
林明德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。四十年前的“林家旧案”,祖父林清轩因直言获罪,家道中落,父亲从小在白眼和贫困中长大。那段历史是林家永远的隐痛,却也是他们坚持某种信念的源头。
“祖父当年被贬时,说过一句话。”林念桑望着窗外夜色,“他说,清官不是不沾泥,而是在泥泞中行走时,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。”
此刻,在扬州驿馆的斗室里,林明德重新铺开纸张,开始撰写那篇后来震动朝野的《江南民生疏》。他决定不遵循奏章惯有的四平八稳,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方式,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呈现。
开篇第一句便是:
“臣自三月离京,遍历江南三府九县,所见所闻,触目惊心。今据实以报,不敢有半字虚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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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朝堂上的惊雷
七月初六,林明德返京。他没有先回府,而是径直前往宫门递折子。黄门官接过那厚厚一叠奏疏,面露难色:“林大人,这……这也太长了,按例需先经通政司摘要……”
“一字不可删。”林明德斩钉截铁,“请原样呈送御前。若圣上怪罪,我一人承担。”
奏疏送入宫中时,皇帝正在御花园赏荷。太监低声禀报后,皇帝微微挑眉:“哦?林念桑的儿子回来了?写了多少字?”
“回陛下,约……约两万余字。”
皇帝手中的茶盏顿了顿。寻常奏章不过千字,上万字的极少见。他沉吟片刻:“拿来看看。”
这一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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