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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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守义第一次在渡口看见林晚秋时,是个梅雨季的傍晚。雨丝密得像筛子,把整个芦苇荡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,连远处的天幕都压得低低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,连同这片沉默的水域一起,把他和他的船彻底吞没。
他的船叫“渡厄号”,是艘老旧的木质摆渡船,船身斑驳,船舷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,那是十年风雨和芦苇荡里暗礁留下的印记。十年了,这艘船就像他的壳,他白天守着渡口,夜里就把船划到湖心,点一盏马灯,在水面上漂着,像个没有根的幽灵。
没人愿意坐他的船。村里的老人说,陈守义的船上沾着两条人命,阴气重;孩子们放学路过渡口,会捡石头砸他的船板,嘴里喊着“杀人犯的船”;连卖菜的王婶,路过时都要绕着码头走,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,沾着就会倒霉。
陈守义从不辩解。他知道,他们说得对。十年前的那个晚上,他确实是个杀人犯。
那天是他儿子陈念的五岁生日,他在镇上的工地领了工钱,高兴,多喝了几杯。回家时路过渡口,邻村的李秀兰带着女儿妞妞,正等着摆渡。他仗着自己撑了十几年船,手艺好,醉醺醺地就把船划了出去。那天也下着雨,风大,浪急,他的头昏沉沉的,手里的橹晃得厉害。李秀兰劝他慢点儿,他还骂人家多事。
然后,船翻了。
他自己会水,挣扎着爬上了岸,可李秀兰和妞妞,却再也没上来。他记得李秀兰最后看他的眼神,不是恨,是绝望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,十年都没拔出来。
后来,他卖了家里的房子,赔给了李秀兰的丈夫,自己搬到了“渡厄号”上。他戒了酒,也戒了笑,每天就守着渡口,有人来,他就撑船;没人来,他就坐在船舷上,望着水面发呆。他想等,等什么呢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是等李秀兰和妞妞的魂魄来找他算账?还是等一句“没关系”?哪怕是来自水里的回声,也好。
可水面永远是沉默的。只有风穿过芦苇时,会发出呜咽的声响,像妞妞当年哭着喊“妈妈”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,在他耳边回荡。
那天傍晚,雨下得特别大,陈守义正准备收船,却看见码头的破棚子下,缩着一个女孩。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,怀里抱着一个旧书包,膝盖抵着下巴,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鸟,瑟瑟发抖。
他本来不想管。这些年,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,也怕自己身上的“晦气”沾染了别人。可当他的船靠近码头时,女孩突然抬起头,望向他。
那眼神,让陈守义的心猛地一沉。
女孩的眼睛很大,却没有一点光,空洞得像一潭死水,里面装着的,是和当年李秀兰一模一样的绝望。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,又像是透过他,盯着远处翻涌的水面,仿佛那片水,是她唯一的归宿。
陈守义的喉咙发紧,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雨幕里响起:“丫头,要渡吗?”
女孩没说话,只是慢慢站起来,抬脚,踏上了他的船。船板晃了一下,她也没站稳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船舷。她的手很凉,陈守义看在眼里,心里不知怎么,就疼了一下。
他撑着橹,把船划了出去。雨打在船篷上,噼里啪啦地响,水面上起了一层雾,能见度很低。船开出去没多远,女孩突然动了。她猛地冲向船边,双手撑着船舷,就要往下跳。
“别动!”陈守义吼了一声,手里的橹“哐当”一声掉在船上,他几步冲过去,一把拽住了女孩的胳膊。他的力气很大,攥得女孩的手腕都红了,女孩疼得叫了一声,却还是挣扎着要往水里跳。
“死都不怕,还怕活着?”陈守义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他看着女孩的脸,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泪混着雨水,从眼角滑落,砸在船板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女孩突然就哭了,哭得很大声,哭声混着雨声,在空旷的芦苇荡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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