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箱的拉杆冰冷坚硬,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直刺骨髓。杜荣昇的手指痉挛般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,接着是父亲刻意放轻、却依旧沉重的脚步声。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,行李箱“哐当”一声歪倒在地,在寂静的阁楼里激起沉闷的回响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脚步声在客厅停顿片刻,随即转向书房的方向。父亲没有开灯。杜荣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黑暗中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阁楼的腐朽气息似乎更浓了,混合着楼下隐约飘来的、父亲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廉价烟草和汗味。打破它?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,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苦涩。怎么打破?曾祖父的“书香门第”,祖父的“国营身份”,父亲的“大学生光环”,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背上。他引以为傲的“海归精英”标签,此刻更像一道华丽的枷锁。弯下腰?去做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“低端”工作?光是想象站在拥挤的人才市场,和那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人竞争一份微薄薪水的工作,一股强烈的羞耻和抗拒就攫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几乎窒息。楼下书房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,接着是椅子被拖动的轻微摩擦声。杜荣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额角的肿块还在隐隐作痛。他需要空气,需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阁楼和楼下那个沉默的、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父亲。他站起身,几乎是踉跄着摸黑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,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木板上,发出吱呀的呻吟。客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他像幽灵般穿过客厅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。经过书房门口时,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。门没有关严,虚掩着一条缝。他透过缝隙,看到父亲杜卫国佝偻的背影。他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前,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花白的鬓角和松弛的脖颈。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不是祖父那种印着
“安全生产标兵”
的红色塑料皮,也不是父亲珍藏的毕业纪念册,而是一本普通的、硬壳的黑色笔记本。父亲正伏案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的肩膀微微耸动,写得很慢,很用力。杜荣昇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专注地写东西——除了当年签离婚协议。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,他屏住呼吸,将脸贴近门缝。父亲似乎写完了,他放下笔,摘下那副老花镜,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。然后,他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抽干。他合上笔记本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,将它小心地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,上了锁。杜荣昇的心猛地一跳。那本笔记本!他从未见过。父亲藏了什么?是对他更深的失望?还是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父亲熄灭了台灯,书房陷入一片黑暗。脚步声响起,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卧室。客厅里只剩下杜荣昇一个人,站在浓稠的黑暗里。心跳如雷,血液在耳膜里轰鸣。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像一块磁石,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。理智告诉他这是侵犯隐私,但另一种更强烈的、混合着恐惧和探究的欲望,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那个抽屉的钥匙……他记得母亲说过,备用钥匙就藏在书柜顶层那本厚厚的《辞典》
后面。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。直到卧室传来父亲低沉而规律的鼾声,杜荣昇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。
“他踮着脚尖,像个小偷一样溜进书房。”
月光透过窗户,在书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他摸到书柜前,手指在积满灰尘的书脊上摸索,终于触碰到那本厚重的
《辞典》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,果然,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书后的空隙里。钥匙插入锁孔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杜荣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拉开抽屉,那本黑色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里面,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墓碑。他颤抖着将它取出,冰凉的皮质封面触手生寒。他深吸一口气,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,翻开了它。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熟悉的、略显潦草的字迹,但比祖父日记里的更显疲惫和无力。日期赫然是昨天。
“1943年,
10月2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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