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胡同中段，杨金旺左右看了看，确定四下无人。这一片是老城区的边缘，路灯照不到，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云层，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他下车，四处看了看，发现没人，随即心念一动。
下一秒，原本停在他身侧，那辆半旧不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没有任何声响，没有任何光影变化，仿佛刚刚那辆自行车，从来就没出现过。
杨金旺面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，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朝着城外的方向，快了几分。
到了地儿，鸽子市已经有人了，杨金旺戴着面罩，交一毛钱的进门费。
一毛钱，在这会儿不是个小数目，够买半斤粗粮，或是十盒火柴。可即便这样，每天夜里，还是有成群结队的人，摸着黑往城外跑，就为了能在鸽子市上，淘换点能救急的东西。
越往前走，人声越清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，有泥土的腥气，有粮食的微香，还有汗味和牲口粪味，混在一起，是这年月里最真实的烟火气。
快到时，杨金旺看见两个穿着黑棉袄的汉子，守在一道用秫秸秆搭起来的简陋门栏前，手里攥着半截手电筒，正挨个收着钱。门栏上挂着一盏马灯，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看着有点凶神恶煞。
“小宋？”其中一个汉子眼尖，借着马灯的光认出了杨金旺，脸上的凶相散了些，“您可有日子没来了。”
杨金旺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从兜里摸出一毛钱，递了过去：“哟，你认识我啊？”
那个汉子说道：“今年六七月份的时候，您和金老大交易的那批粮食的时候我就在，另外，这四九城像您这样的还是极少数的。”说完指了指杨金旺的脑袋。
杨金旺也是恍然大悟，还以为怎么了，没想到是面罩暴露了，没事，怎么你知道真名，知道的也就是个小宋化名。
杨金旺问道：“最近怎么样啊？金老头在不在？”
那汉子接过钱，掂了掂，塞进口袋里，摆了摆手：“托您的福，还行。金老大正巧在呢，里头转悠呢。你熟门熟路的，进去吧。”
杨金旺点点头，刚一进去，一股更浓的喧嚣就涌了过来。
鸽子市比他上回来时，又热闹了些。地上挖了不少浅浅的土坑，里面点着松明子，火光一跳一跳的，照亮了周围的人和货。卖货的人大多蹲在地上，面前铺着块破布，布上摆着要卖的东西，有小半袋高粱米，有几个蔫头耷脑的萝卜，还有的摆着几个粗瓷碗，或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。买货的人则弓着腰，在各个摊子前转悠，手指在货上轻轻摩挲着，压低了声音讨价还价。
“玉米换布票，一斤玉米换一尺布票，有没有换的？”
“红薯面，纯的，不掺沙子，换条鱼就行！”
“看看这菜刀，刚磨过的，能砍骨头，换俩窝头！”
此起彼伏的吆喝声，都压着嗓子，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。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里穿梭，偶尔有人的光柱晃到杨金旺脸上，他就下意识地偏头躲开。
这鸽子市的规矩是金老头定的。这还是杨金旺第一次和金老头交易完后打听到的消息。
金老头是这一片的老江湖，据说年轻的时候跑过江湖，后来年纪大了，想落叶归根了，于是就开了这么个鸽子市，刚开始的时候，乱得很，抢东西的、骗秤的，什么人都有，是金老头带着几个老伙计，镇住了场子，定下了“公平交易，不许强买强卖”的规矩。久而久之，金老头就成了鸽子市的老大，没人敢不听他的。
杨金旺往里走了几步，就看见人群里，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的老头，背着手慢悠悠地转悠着。老头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刻得跟沟壑似的，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，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正是金老头。
金老头也看见了他，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杨金旺回了个礼，没上前搭话，知道金老头这会儿忙着维持秩序，没空闲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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