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温玉坊”染房里,空气仿佛凝固了,比屋外的寒冬更静。那匹“湖光·初雪”已被完全展开,铺在特制的、垫着厚绒衬的宽大工作台上,温润的灰蓝色绸面在数盏精心调整角度的无影灯下,泛着均匀、柔和、毫无瑕疵的光泽,像一片沉睡的、深不可测的湖水。它不再是练习的边角料,不再是测试的坯布,而是承载着最终承诺的、唯一的载体。汉斯·穆勒的期待,巴黎与纽约的构想,陈师傅的默许,保罗数月的心血,以及工坊的声誉,都静静地压在这片绸缎之上,沉甸甸的,让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。
梁文亮依据最终确定的、标记着复杂符号和区域划分的图纸,用可水洗的、极细的浅色线,在“湖光·初雪”上精准地绷出了服装各衣片的轮廓线,并在关键位置,用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针眼,标记了“风暴之眼”、“主要流泻区”、“点状溅射区”、“结构顺应区”等核心区域的边界。这些标记,是未来“冰裂线”生长的“地图”与“疆界”。真正的创作,将在这幅无形的、只有创造者能清晰感知的疆域内进行。
保罗站在工作台前,已净手,换上了一身洁净的深色棉布衣裤,袖口紧束。他面前整齐排列着那套日益熟稔的工具:几支精心挑选、笔锋或硬挺或柔韧的鼠毫与狼毫笔,笔尖都修整到最适宜的状态;数只白瓷小碟,里面是不同稠度、已静置陈化去除气泡的陈年蚌壳灰浆,从用于核心区最锐利短线的浓稠浆体,到用于边缘极淡痕迹的稀薄清浆,一应俱全;温度严格控制的热水盆,用以保持笔尖和灰浆的最佳活性;冰水盆,准备随时为画出的“冰裂线”进行瞬间“淬火”定形;旁边还备着用于调整灰浆稠度的清水、测试笔触的碎绸布,以及吸水的棉纸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如同手术前的器械准备,寂静中透着一股近乎仪式感的肃穆。
陈师傅坐在他惯常的那把旧藤椅上,离工作台几步之遥,手里捏着一小撮染坏的丝线,慢慢地捻着,眼睛半开半阖,仿佛在养神,但保罗知道,老人所有的感官都已张开,如同静伏的猎手,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下笔瞬间。梁文亮、小红、赵晓松,都远远地站在染房门口的光影里,屏住呼吸,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会惊扰这片凝重的空气。
保罗闭上眼,缓缓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。肺腑间充盈着染房特有的、混合着植物与矿物的微潮气息。他努力驱散脑中一切杂念——成败的压力,时间的紧迫,他人的目光。他默想着陈师傅的话:“别当它是汉斯老爷的料子,当它是块还没想好干嘛的布。心里那‘光之瀑’,就是那天下午湖边的一阵风,一把雪沫子。” 圣莫里茨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:冰封湖面的寒气,云层裂开时几乎灼目的白光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那两分钟充斥天地、令人窒息的、亿万冰晶狂舞的“寂静喧嚣”。那不是一个需要“再现”的景象,而是一股需要“记录”的能量,一种需要“翻译”的震颤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绷出的左后肩胛偏下位置,那个用针眼标记出的、不过巴掌大的不规则区域——这是“风暴之眼”,是一切能量迸发的原点,是整场“气象”的心脏,也是他今天要挑战的第一个、也是最核心的难关。
他选了一支笔锋最短、最硬挺的鼠毫笔。这笔能承载最浓稠的灰浆,下笔时能产生最清晰、最锐利的“撕开”感。他小心地从标着“浓浆”的碟中,蘸取适量灰浆,在碟边反复舔拭,直到笔尖凝聚成一滴饱满欲滴、却又不至于流淌的完美状态。然后,他左手四指轻轻抚平标记区域中心的丝绸,感受着“湖光·初雪”那细腻微凉的触感,右手执笔,悬于其上。
没有犹豫。当心中那股“爆发”的意象与手腕的“劲”合一的瞬间,笔尖落下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可闻的、仿佛热铁淬水又似裂帛的声音,在寂静的染房中响起。笔尖划过处,一道约两寸长、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状凸起的痕迹,出现在温润的灰蓝绸面上。这痕迹是哑光的,与丝绸本身柔和的光泽截然不同,在无影灯下,泛出一种清冷的、类似蚌壳内壁的珍珠白色。成功了!第一道核心的、最强烈的“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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