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蹲在漕帮京城总舵那座三进大院的门槛上啃第一百零三块饼——这是老孙为“刮骨疗毒”特制的“刮骨饼”,饼皮擀得极硬,得泡在辣酱汤里才能咬动,说是吃了“牙口好,啃得动硬骨头”——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粥。
三百多个漕帮管事、账房、把头被集中在前院,按码头、按船队、按账目分组,蹲成几十个小堆。海事总局的吏员们拿着名册一个个核对,刘文清坐在正厅台阶上,面前摆着三张桌子,左边堆着待查的旧账,中间放着正在核对的账本,右边垒着已查实的问题记录。
“张富贵!”一个吏员喊。
蹲在角落的一个胖管事颤巍巍站起:“小……小人在。”
“永昌八年三月,你管通州码头第三货栈,账上记‘耗损粗麻绳二百斤’,但库房实际只领出一百斤。那一百斤去哪儿了?”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张富贵汗如雨下。
“是你小舅子开的杂货铺领走了,三钱银子一斤转手卖了。”刘文清头也不抬,翻着另一本账,“同年五月,你又‘耗损’桐油五十斤,实际是你妹夫拿去刷自家渔船了。张富贵,三年时间,你经手的‘耗损’物资价值八百两,够判三年流放。”
张富贵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陈野把泡软的饼塞进嘴里,嚼着,站起身走到院中。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身皮围裙,腰间的令牌晃荡着,但院里所有人看见他都像看见阎王。
“都听着——”陈野声音不大,但院里瞬间安静,“查账,不是要弄死你们。是要把漕运这套烂账理清楚,把该砍的环节砍掉,把该留的人留下。”
他走到张富贵面前,蹲下:“张富贵,你在通州码头干了二十年,从扛包干到管事。码头每天多少船进出,每船装什么货,什么季节走什么货最快,你心里有本账——对不对?”
张富贵愣愣点头。
“那本账,比衙门里的账本值钱。”陈野咧嘴,“我给你个机会——把你知道的,码头真正该怎么管,货该怎么配,人力该怎么调度,写出来。写得好,你贪的那八百两,按‘主动退赃、戴罪立功’论处,罚银五百两,留用察看。写不好,或者藏着掖着……那就按律办。”
张富贵眼睛亮了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我陈野说话,一口唾沫一颗钉。”陈野起身,看向其他人,“你们也一样。有问题的,自己交代,主动退赃,把真本事拿出来,可以留用。死扛到底的,等我们查出来,那就是罪加一等。”
院里响起一片骚动。几个管事互相看了看,有人犹豫着举手:“陈……陈总办,我……我有问题要说……”
“去那边登记。”陈野指向西厢房,“刘文清,安排人专门记录。交代清楚的,问题不大的,当场算清楚退赃数额,立字据。问题大的,记录下来,等汇总后按情节轻重处理。”
西厢房很快排起了队。郑彪带着水手维持秩序,王德福蹲在墙角啃着饼监工——这老匠人被陈野拉来“学习管理”,说是“造船和管人一个道理,都得把零件摆对位置”。
太子李元照跟着沈括在查账组学习,手里拿着小本子,记录着各种“猫腻”:虚报损耗、吃空饷、倒卖物资、私设名目收费……越记越心惊:“沈先生,这些……这些手法,书上从未写过。”
沈括推了推眼镜:“书上只写‘漕运乃国之血脉’,却不写这血脉里流了多少脓血。太子,治国不能光读圣贤书,得看这些实实在在的脏账——看了,才知道病在哪儿,才知道怎么治。”
正说着,东厢房那边吵起来。一个瘦高账房跳着脚骂:“凭什么查我的账?我在漕帮三十年,没贪过一文钱!你们这是污蔑!”
查账的是个年轻吏员,叫周安——原船舶司主事,现在在海事总局税务司干活。他拿着账本,不慌不忙:“赵账房,永昌七年到九年,你经手的‘码头修缮费’共三千五百两。但按工部标准,同样规模的修缮,最多两千两。多出的一千五百两,你解释解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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