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碾过结着薄冰的省界公路时，钟长河正对着车载地图勾画路线。车窗玻璃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，胡茬比三天前调研时更显锋利——这位刚破格提拔的省长用指节叩了叩地图上红笔圈出的区域，那里是横亘在两省之间的青石山脉，宛如一道天然的行政壁垒。
李秘书，把昨晚整理的铁路货运数据调出来。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，特别是去年第四季度跨省物流延误案例。
后排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新上任的秘书李明远注意到，省长外套口袋露出半截磨损的登山绳——那是上周考察省界贫困县时，亲自带队翻越悬崖时留下的纪念品。这位以作风闻名的年轻干部，总在细节处显露出与众不同的韧性。
邻省副省长赵北野的办公室里，一幅《林海雪原》油画占据了整面墙。当钟长河带着团队推门而入时，这位同样以作风硬朗着称的官员正用军用水壶泡茶。两个身高相仿的北方男人在办公桌前握手，指节相扣的力度让旁观者都能感受到暗流涌动。
钟省长的十六字方针，钟长河在《改革内参》上拜读了。赵北野的笑声像冰碴碎裂，不过纸上谈兵容易，真要打通青石山脉，怕是得啃下几十块硬骨头。
钟长河将一份标注详尽的地形图推到对方面前，红色线条如血脉般贯穿两省：赵副省长，去年两省边界贸易额同比下降12%，但我们测算过，若打通这条货运专线...
会议室的气氛在第三天谈判时骤然紧张。当钟长河提出共建跨省经济合作区时，邻省发改委主任突然拍了桌子：凭什么你们南部港口占60%的收益分成？我们的矿产资源难道是白送的？
赵北野的钢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划出深深的刻痕。他注意到我的右手食指在桌下轻轻敲击，那是对方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。果然，三分钟后，年轻省长突然将矿泉水瓶倒置在地图中央：如果我们把这里设为共管特区呢？税收五五分成，但管理权必须统一——就像狼群狩猎时，头狼的指挥权不容置疑。
这个比喻让赵北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，他在知青下乡时曾亲眼见过狼群围猎野猪的场景。当我详细阐述飞地经济模式时，他忽然打断对方：明天清晨五点，敢不敢跟我去青石山口看看？
越野车在零下十五度的寒风中颠簸时，李明远裹紧了羽绒服。两个省级领导站在结冰的山涧边，脚下是两省测绘局分别树立的界碑，间距不过三米却各自为政。钟长河弯腰捡起块冰砣，用力砸向河道中央：你看这冰面，从这边敲是裂纹，从那边敲也是裂纹，但只有同时发力，才能彻底打破僵局。
赵北野突然笑出声来。他从后备箱拿出两瓶二锅头，拧开盖子递给我：三年前我想修这条公路，被环保部门否决了十七次。酒瓶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，你们省那个生态专家，是不是姓周？
周启林教授现在是我的生态顾问。钟长河仰头灌下烈酒，喉结滚动，他设计的生态补偿机制，或许能解开环保死结。
第七轮谈判持续到深夜。当双方终于就铁路接轨方案达成一致时，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赵北野亲自煮了方便面，两个省部级干部蹲在会议室角落，像当年在知青点那样捧着搪瓷碗。
其实半年前，我派考察组来过你们省。赵北野突然开口，面条的热气模糊了他坚毅的侧脸，看到你们把废弃军工厂改造成科创园区时，我就知道，青石山脉挡不住真正想干事的人。
钟长河撕开第二包榨菜：赵副省长，知道为什么我们狼系干部总能成事吗？因为我们懂得分享猎物。他从公文包掏出份文件，这是我们省设计院做的跨省地铁规划，起点设在你们的矿产区。
窗外开始飘雪时，两份签好的协议在台灯下泛着微光。共建经济合作区、打通七条省际公路、共享人才数据库...最令人瞩目的是联合成立的青石山脉开发领导小组，钟长河和赵北野共同担任组长。当两位干部在协议上落下签名时，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轨迹，恰似两条汇聚的河流。
返程途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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