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阶上风骤停。
国子监藏书阁朱门半启,檐角铜铃悬而不动,连廊下积水映着云影,也凝成一面哑然的镜。
春桃膝下那摊未干的血,蜿蜒如一道未合拢的旧伤——血书摊在门槛内三寸,纸角焦黑,字是用指腹蘸血所书,只一个“宁”字,却写了十七遍,第十八遍正写至末笔横折钩,炭笔尖微颤,墨未干,血未冷。
应竹君就在这凝滞的呼吸里,抬脚跨过门槛。
左袖口一痕墨渍,靛青底子洇着金丝浮光,边缘泛出青金微芒——那是今晨理学七派十二位大儒,在明德堂联名驳斥《永宁新政策》时,争执间泼溅于她袖上的“百家墨”。
此墨非寻常松烟,乃以终南古松脂、昆仑雪水、太史令府藏百载砚心泥调制,专用于誊录朝议实录,墨成则凝魂,干则封印,唯持正气者执笔,墨色方显温润;若遇伪言曲笔,墨即反噬,灼肤蚀骨。
可这痕墨,她未曾拭。
她甚至未低头看它一眼。
只将右手负于身后,指尖轻轻抵住腰后一枚温润玉佩——玲珑心窍正微微搏动,如沉睡之心初醒。
书海阁内,十倍流速的光阴已悄然奔涌:万卷典籍在虚空中无声翻页,纸页翻飞如蝶,墨香凝成雾,雾中浮出《永宁实录》孤本残卷的幻影,与她袖口墨迹共振嗡鸣。
她入阁,未向藏书令揖礼,未取灯烛,径直走向西角第三排樟木架——那里尘封着一部蒙灰的《永宁实录·卷廿三》,皮面斑驳,锁扣锈蚀,旁注小字:“嘉和七年,奉旨焚删,存目不阅”。
顾明夷跪在门外青石上,玉尺横膝,蛛网裂痕自尺心漫延,淡金色血丝自裂隙渗出,蜿蜒滴落,触地即化为细小铜钱纹——与井底那块沉埋三十年、刻着“沈氏冤案·永宁三年冬”的青铜铭牌,纹路严丝合缝。
沈明远弃了竹简,正俯身用炭笔在自己袖口墨迹旁速记:“山长尺裂,血丝同井底铜牌纹”。
他写得极快,笔锋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——怕惊扰那正在书海阁中,以墨为刃、以时间为砧的少女。
阮十三率漕帮青衣众静立外廊,船桨斜倚朱柱,桨尾“沈”字浸入廊下积水,水波微漾,倒影里竟浮出半幅褪色舆图——正是永宁三年漕运改道图,原标注“疏浚惠民”,而图边空白处,有人用极细银针刺出密密麻麻的小点,连成一行蝇头小楷:“粮尽于仓,命绝于途”。
崔嬷嬷立在枯槐树下,断枝处嫩芽破壳,芽尖凝露,露珠澄澈如瞳,倒映应竹君背影:素袍广袖,身形清瘦,脊线却直如新淬之剑。
那抹未拭的袖口墨,在露中竟化作游动的金鳞,鳞下一寸,是右耳垂那道细疤——薄痂将落未落,底下新肉微红,像一句尚未出口的判词。
应竹君已至樟木架前。
她未取钥,未破锁。
只将左手食指按于书匣铜扣之上,袖口墨迹倏然发烫,青金微光暴涨一瞬,铜锈簌簌剥落,锁扣“咔哒”轻响,自行弹开。
她抽书,展卷。
《永宁实录·卷廿三》纸页脆黄,字迹端肃,记载着永宁三年冬,沈氏一族“私贩军械、勾结北狄、构陷忠良”之罪证。
每一句皆有朱批“钦定无疑”,每一页边角皆盖着“史馆校正”钤印。
她提笔。
非用馆中狼毫,而是自袖中取出一支寸许长的乌木小笔——玲珑心窍所赠,名曰“史心笔”,笔尖无毫,唯一点寒星。
她蘸墨——蘸的,正是自己左袖口那痕未干的百家墨。
墨落纸,不洇不散,却如活物般游走于天头地脚,自行成句:
【天头】永宁三年十一月廿三,沈太尉亲赴漕仓督粮,留手札三页,今存于金陵沈氏旧宅夹墙。
彼时北狄尚在三百里外,何来“勾结”?
【地脚】同日,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修河,实入工部侍郎周琰私库。
周琰,七皇子岳父。
【天头】所谓“军械”,乃沈氏献予工部之新式水车图样,原件现存御前档案库第七格,编号“永宁·机巧·甲三”。
一条,两条……三十七条。
墨色随写随灼,纸面微焦,却不见毁损;字字如烙,触之灼肤,唯当沈明远无意拂过页缘,指尖微红却未起泡;唯当春桃以血指摹写“宁”字第十八遍时,墨迹忽柔,如温水浸砚;唯当顾明夷膝前玉尺裂痕中金血滴落,墨字边缘竟浮起细金丝,与血丝同频脉动。
这不是篡史。
这是——史笔反噬。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久久小说】 m.gfxfgs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