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满庭时，缉妖司的药炉总冒着袅袅热气。白玖将最后一味当归倒入药罐，药香混着窗外的雪气漫开来，恍惚间竟与文潇在时的气息重叠。她抬手抚过药罐边缘，那里还留着一道浅痕——是文潇当年熬药时不小心被火舌燎到，用刻刀轻轻刮去焦痕留下的。
“白玖姐，赵大哥说这剂‘温经汤’要加三钱生姜。”门外传来孩童的声音，是学堂里最小的阿禾，怀里抱着一本被翻得卷边的药草图谱。
白玖回头笑了笑：“记得牢呢。”她舀出一勺药汁，吹凉了递过去，“尝尝？文潇姐以前总说，药味里藏着性子，苦中带甘的才是好药。”
阿禾皱着小脸抿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像赵大哥腌的梅子！”
正说着，赵远舟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雪粒子：“城里的疫病稳住了，这是新拟的药方，你看看能不能再优化些。”他将一张药方放在案上，目光扫过药罐时顿了顿，“还在用这个罐子？”
“嗯，顺手。”白玖低头碾着药草，“文潇姐说过，器物用久了会沾着人气，熬出来的药也带着劲儿。”
赵远舟没再说话，转身往炉膛里添了块炭。火光映在他侧脸，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显眼。自文潇去后，他便将白泽令常佩在身，令牌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，像是要把所有思念都刻进木头里。
不远处的演武场，卓翼宸正教孩子们练剑。他左臂虽再无法凝聚冰夷神力，剑术却愈发沉稳，每一招都带着“守”的意味。一个扎着总角的孩童没站稳，踉跄着撞到他身上，他顺势扶住，声音放柔了些：“记着，出剑前先站稳脚跟，就像文潇姐教的，根基稳了，才不容易被风浪掀翻。”
孩童似懂非懂点头，手里的木剑却舞得更认真了。卓翼宸望着他们的身影，忽然想起文潇生前总爱说：“等战事平了，就把缉妖司改成学堂，让娃娃们既能学本事，也能识善恶。”如今，她的话竟以这样的方式成了真。
雪停时，裴思婧带着一身寒气回来，背上的箭囊鼓鼓囊囊。“北境的雪狼妖安分了，”她解下披风，上面沾着几片冰晶，“顺带采了些雪莲，你看看能不能入药。”
白玖接过雪莲，指尖触到花瓣上的冷意，忽然道：“明天去趟桃花山吧？文潇姐的坟该除除草了。”
第二日天刚亮，三人带着孩子们酿的梅子酒、新烤的麦饼，踏着未化的残雪往桃花山去。文潇的墓前已有人来过，石碑旁摆着一束风干的勿忘我，是英磊生前最爱的花。卓翼宸蹲下身擦拭石碑，指腹抚过“文潇”二字，忽然轻笑：“这丫头，生前总嫌我剑招太硬，现在倒好，连石碑都比别人的冷三分。”
裴思婧将雪莲插在墓前：“她若在，定会说‘冷才醒神’。”
赵远舟打开酒坛，清冽的酒香漫开来：“她最馋这口梅子酒，去年就念叨着要多酿几坛。”
孩子们在不远处堆雪人，嬉笑打闹声惊飞了枝头的雪雀。白玖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明白文潇当年为何总说“守护不是捆住手脚的枷锁”——真正的守护，是让逝者牵挂的人间，活得比从前更热闹、更安稳。
归途中，阿禾指着山腰一片新抽芽的桃林问：“白玖姐，这些树能开花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白玖望着那抹浅浅的新绿，“只要根还在，雪化了，风暖了，就一定会开花。”
就像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，看似随逝者入了土，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借着风、借着花、借着孩子们的笑声，悄悄探出头，长出新的枝芽。而缉妖司的灯，会一直亮着，照着这些新生的希望，也照着那些未曾远去的魂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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