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山县,陈家村。
时值深秋,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金黄,也覆上了窗台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,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,夹杂着一丝岁月将尽时特有的、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。
岳父陈家渊躺在床上,像一盏燃尽了油脂的老灯,只剩下一簇微弱的光在眸底摇曳。
他消瘦得惊人,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薄如宣纸,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呼吸很轻,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。
苗翠兰、陈雅泽、陈雅君和张守仁,静静守在床前。
九个月前,经历那场与邪魔侯的生死血战之后,张守仁在东阳郡与道临等人会合,日子从此便悄然滑入了一条平缓而安宁的河流。
这九个月间,张守仁重伤初愈,张家庄内却是喜事连连。
先是张道临与赵灵儿终成眷属,红绸锦绣映满庄院;接着张勤宇迎娶了爽利能干的牛孝萌;而后,张勤瑶亦风光出阁,嫁予稳重踏实的王军。
三桩喜事接踵而至,锣鼓喧天,热闹非凡。
眼见儿孙绕膝,满堂欢声,张守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温暖。
只是,这份团圆喜气之下,却始终萦绕着一缕难以驱散的阴翳。
岳父陈家渊与岳母苗翠兰,两位至亲一位也未能到场。
唯有小舅子陈雅泽代为道贺,他脸上虽带着笑,眉宇间却锁着掩饰不住的忧色。
妻子雅君私下不知叹息了多少回,总念叨着父亲这几年身体眼见着垮了下去,尤其开春以来,更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年初去拜年时,张守仁便已察觉端倪。
二老强打着精神招呼,但那笑容背后透出的虚弱,终究是藏不住的。
岳父曾经矍铄的眼神变得有些浑浊,看人时仿佛隔了一层薄雾;
岳母的动作也迟缓了许多,以往利落的脚步,如今需得扶着桌沿慢慢挪动。
当时只以为是年岁渐长的常情,怎料想,那竟是衰颓的开始。
之后的几个月,噩耗如同渐起的秋风,一阵紧似一阵,寒透人心。
岳父终究是倒下了。
起初还能让人搀着到院子里晒晒太阳,后来便渐渐离不开床榻。
药香替代了往日屋里的炊烟气息,苦涩的味道日夜弥漫。
张守仁和雅君往陈家村跑得越来越勤,后来索性时常一住便是好几日。
端药送水,陪侍在侧,看着曾经在他们夫妻最为艰难时,总是默默伸出援手的老人,被时光与病痛一点点吞噬了往日的精气神。
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生命流逝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,沉甸甸地压在张守仁的心头,连呼吸都带着重量。
往日庄中的喧闹锣鼓,此刻回想起来,遥远而不真切。
岳父陈家渊的嘴唇轻轻翕动,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这位陈家村的老秀才,虽非显赫世家出身,却凭着一生诗书传家,在村里备受敬重。
此刻,他的目光却努力地、牢牢地聚焦在女儿女婿的脸上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,像是有千言万语,非说不可。
女儿雅君早已俯身凑到父亲唇边,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床褥上。
张守仁紧紧握住岳父那只枯柴般的手,掌心传来的只有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。
他不紧不慢的一字一句道:“岳父,您慢慢说,我和雅君在这儿,听着呢。”
陈家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,仿佛凝聚了全身残存的力气,声音终于清晰了些许,却依旧气若游丝:
“守仁……雅君……你们……听好……”
接下来的时光,成了一段记忆与生命火光之间艰难而温柔的传递。
岳父的话语断断续续,如同风中残烛,明灭摇曳,需要倾注全部的心神去聆听、去拼接、去领悟。
他先是念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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