瞎了。”
我望着奔腾的江水,突然明白了那种执念有多深。一个即将改变命运的年轻人,在梦想触手可及时坠落,这种未竟的遗憾,足以让灵魂无法安息。
黄昏再次降临,我鼓起勇气,请求阿普陪我再去看一次。他犹豫片刻,答应了。
雾又起来了,从江面缓缓上升,像某种活物。我屏住呼吸,等待着。
它准时出现。半透明的身影挂在溜索上,起溜,滑向江心,然后——坠落。一次又一次,不知疲倦,不知停歇。
但这次,在阿普的平静对照下,我注意到更多细节:那身影在坠落前会回头看一眼,目光似乎投向我们所在的岸边;它的手在触碰到江水的瞬间会微微抽搐,像是真实的溺水反应。
“他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黄昏,这样的雾。”阿普轻声说,“我就在这儿,看着他过江。他回头向我挥手,笑得很开心,说拿了通知书就回来,让我们准备酒菜庆祝。然后...”
然后就是断裂的绳索,短暂的惊呼,和被江水吞没的年轻生命。
“我跳下去救他,”阿普继续说,声音哽咽,“但江水太急,我抓不住他...最后看见的,是他向上伸出的手...”
我忽然明白了阿普为什么愿意一次次向来访者讲述这个悲剧。每一次讲述,都是对那场无能为力的救赎的尝试。
夜幕完全降临,那身影渐渐淡去。我们默默返回寨子。阿普带我去见阿才的母亲——一位眼睛红肿、面容憔悴的傈僳族老妇人。她不会说汉语,只是摸着儿子生前最爱看的几本书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寨老说,要做法事送他走,但婶婶不肯。”阿普解释,“她相信阿才的魂还在,总有一天会回来。如果做了法事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那一夜,我睡在阿普家的客房里,听着窗外怒江永恒的低吼,无法入眠。凌晨时分,我做了个梦,梦中我不是旁观者,而是那个坠落的灵魂——在希望最盛的时刻突然坠落,梦想、未来、一切,都被冰冷的江水吞噬。那种不甘和遗憾如此真实,我惊醒时,枕头已被泪水浸湿。
天亮了,我该继续我的旅程。告别时,阿普送我到寨子口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外人很少能看见他吗?”阿普突然问。
我摇摇头。
“寨老说,只有心里也有未竟之事、未释怀之痛的人,才能看见同样的痛苦。”他看着我,“希望你找到你的答案。”
我沿着江岸继续前行,阿普的话在我心中回荡。是的,我此行是为逃避——逃避一段破碎的感情,一个曾经深信不疑却突然崩塌的承诺。和阿才一样,我也被困在了某个戛然而止的时刻。
几天后,我到了泸水市,在网吧里查询到了一条简短的消息:2003年6月,怒江州福贡县一名高中生溜索过江时因绳索断裂坠江身亡,当地政府随后启动了“溜索改桥”项目调研。
冰冷的官方记录背后,是一个灵魂日夜不休的坠落。
多年后的今天,我听说怒江上的溜索大多已被桥梁取代,村民们过江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。想必阿才的寨子也有了桥,不知他母亲是否还在等待,不知他的灵魂是否终于安息。
而我,在走完那段旅程后,终于学会与自己的过去和解。有时我想,也许那天我看到的,不只是阿才的魂,也是所有被困在过去的灵魂的隐喻——我们都在某种程度上,重复着某种坠落,直到某天,终于能够放手。
每当夜深人静,我偶尔还会想起2005年夏天怒江边的那个黄昏,雾气中半透明的身影,和它永恒的坠落。然后我会走到窗边,望着城市的灯火,默默祈祷:愿所有困在过去的灵魂,终得安息;愿所有活着的人,勇敢渡过各自的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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