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夜的困鹿山,雾气浓得像陈年的茶膏子。老刀把柴刀别在腰间,打着手电筒往古茶园深处走。手电筒的光切开浓雾,照在那些千年古茶树上,树皮皱得像百岁老人的脸。这一片是清朝时的皇家贡茶园,老刀的爷爷的爷爷就是这里的守山人。
风从山脊滑下来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。老刀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——不是风声,是沙沙声,极细碎,像蚕食桑叶。他关了手电,眼睛渐渐适应黑暗。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。
那是三株最老的贡茶古树,树龄怕有五百年了。它们的树冠在黑暗中发出嫩绿的荧光,不是整片,而是一点一点,像萤火虫停在每一片新芽上。老刀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荧光更亮了,把周围几米都映成诡异的水绿色。
树下有人影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三四个,穿着清代官服,顶戴花翎在荧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他们的动作缓慢而虔诚,手指轻轻捏住茶树枝头最嫩的芽尖,一掐,一提,放进腰间的竹篓。每摘一芽,茶树就发出一阵更响的沙沙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满足的呻吟。
老刀的腿僵住了,他想跑,可脚像生了根。他的爷爷临死前说过:清明前后,地门开,古人会回来采头春的贡茶。他一直以为是老人家的糊涂话。
一个穿孔雀补服的官员转过身来,老刀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不是骷髅,也不是鬼魅,而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面色苍白但栩栩如生。那官员看见老刀,微微点了点头,又继续采茶。
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,老刀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想起了山下的家,老婆还在等他回去吃夜宵,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下个月就要回来。他不能死在这里,不能。
可就在这时,最老的那株茶树突然发出比之前都响的沙沙声,声音里带着痛苦。一个年轻些的官员从怀里掏出什么,轻轻涂抹在树皮的裂缝处。老刀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,不是茶香,是混着麝香和草药的味道。
“够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不是来自那些官员,而是——茶树?
老刀确信自己疯了。可那声音又响起来,缓慢而沉重:“今年春旱,我的气力只够出这些芽...你们取七成就好,留三成给我续命。”
穿孔雀补服的官员躬身行礼:“遵旨,树王大人。”
老刀终于明白了,这些不是鬼,是清朝的茶监,他们的魂魄困在这里,年复一年地完成皇命。而那棵最老的茶树,真的成精了。
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——悲凉。这些魂魄,这棵茶树,都被困在了时间的牢笼里。老刀想起自己的父亲,一辈子守着这片山,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:“刀啊,咱家的血就在这土里了。”
老刀突然做了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脚下枯枝断裂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所有官员都转过身来,荧光瞬间暗了下去。茶树发出警告的沙沙声,如千万条蛇在游动。
“我...我是这一代的守山人。”老刀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爷爷叫刀永福,我爹叫刀建国...”
穿孔雀补服的官员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他。突然,他的表情变了,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。“刀永福...我记得他。光绪二十八年,他给我们送过饭食。”官员的声音空洞,像从井底传来,“他那时还是个孩子,躲在树后偷看我们采茶。”
老刀的血液似乎凝固了。爷爷确实说过,他小时候见过“穿古装的人”采茶,但没人信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官员叹息,这叹息里有太多老刀听不懂的东西,“茶树老了,我们也老了,只有这清明雨前的茶芽,年年如新。”
老刀鼓起勇气问:“你们...什么时候能歇息?”
官员们互相对视,荧光在他们眼中跳动。“等有人真心记得这茶的故事,等有人不是为了钱,而是为了茶魂来采这头春芽的时候。”
最老的茶树又发出沙沙声,这次像是低语:“告诉山下的人...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三百年的贡茶,该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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