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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9章 地心号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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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冬夜,辽宁阜新海州露天矿最后的矿灯熄灭了。

李满仓站在矿坑边缘,裹紧那件穿了二十年的旧棉袄,煤灰渗进布料纹路里,洗不掉了,就像矿工的印记。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退休矿工,矿上特别允许他留下来,和这个挖了一辈子的地方告别。远处,关矿仪式上的领导讲话被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音节,而李满仓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和脚下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的、不该存在的动静。

起初是风声,他告诉自己。可是风声不会那么整齐,不会那么沉重——嘿呦、嘿呦、嘿呦,像三十年前三百个汉子一起拉动满载煤车的号子。

李满仓的手开始抖。不是冷,是别的东西。

他拧亮头灯,那盏陪他下井十二年的老灯,光束刺破黑暗,照在深不见底的矿坑里。台阶蜿蜒向下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官方记录上说,海州矿1953年开建,最高年产八百万吨,养活了三代人。记录上没说,有多少人留在了下面。

“谁?”他的声音在坑壁间撞出回音。

号子声停了。

死寂中,李满仓闻到了不该存在的味道:井下特有的潮湿煤尘味、朽木支撑柱的霉味,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去的、金属与汗水混合的气味。他的鼻子不会错,在下面四十年,这些味道刻进了骨头里。
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
一点,两点,十点,百点——昏黄的矿灯光从地底深处浮上来,像倒流的星河。李满仓的腿钉在地上,心脏撞击着肋骨。灯光近了,他才看清提着灯的人,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

他们是透明的,像劣质玻璃做的,透过他们的身体能看到后面的岩壁。可他们推着的煤车是实的,锈迹斑斑的铁轮压过碎石,发出扎扎的响声。每个透明矿工都穿着不同年代的工装,最早的还是五十年代的粗布褂子,最新的有八十年代的帆布服。他们排成两列,沉默地推着煤车,向着地心深处行进。

李满仓的呼吸卡在喉咙里。他想跑,脚却挪不动——他看见了最前面那个矿工安全帽上的编号:“海矿-1953-007”。

那是海州矿第一批矿灯的编号。1953年,矿上只有七盏像样的头灯,分给七个作业组长。七号灯的主人叫王铁柱,李满仓的师父,1960年矿井透水后再没上来。救援队找了七天,只找到这盏灯,挂在塌方的木桩上,还亮着。

“师……师父?”李满仓的声音细如游丝。

透明矿工们齐刷刷转过头。他们没有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更深的黑暗,但李满仓感觉到他们在看他。然后,王铁柱——那个007号——抬起透明的手,招了招。

不是邀请,是回家。

李满仓往后退,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差点摔倒。他的理智在尖叫:跑!但他的身体却记得别的东西——记得第一次下井时师父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肩上,说“小子,井下没有怕字”;记得透水那天,王铁柱把他推上提升罐笼,自己转身冲回工作面喊“还有人没出来”;记得那盏在黑暗中独自亮了三天的矿灯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煤车队列继续前进,消失在一条早已被封的旧巷道口。那条巷道1965年就因瓦斯超标永久封闭了,铁门锈死了三十年,此刻却敞开着,门内涌出带着陈年煤尘的风。

李满仓的灯照向门内。墙上有些东西在反光。他走近,伸手抹开厚厚的灰尘,露出了用粉笔写的字迹,已经模糊不清,但还能认出是名字和日期:“张建国 ”、“刘福贵 ”、“赵宝山 ”……都是死在井下的人,都是没找到尸首的。民间传说,矿工的魂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,就会永远在巷道里徘徊。

最下面,有一行新得刺眼的字:“李满仓 ”。

就是今天。

李满仓的血凉了。他想转身,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,是很多双胶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他的灯扫过坑壁,影子乱舞,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。空气变冷了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,可是今晚气温不该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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