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,七月二十五。
郧阳府城东门外十里,张献忠勒住了马。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队伍,衣衫杂乱,兵器五花八门,但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。
更远处,尘土飞扬,是更多的步卒和裹挟来的妇孺、牲口、大车。
城,就在眼前。
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烈日下静默矗立,城门楼上的飞檐翘角清晰可见。
但城头没有预想中如林的刀枪,没有严阵以待的守军,甚至……没有旗帜。
太静了。静得诡异。
“大当家,不对劲。”一个老匪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哨探说,半个时辰前,最后几辆驴车从西门出去,像百姓。城头……一直没见人影。”
张献忠眯着眼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他派出的几拨探马回报都一致:官军确实在撤,百姓也在逃。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。空城计?诱敌深入?那姓王的话到底几分真,几分假?
“刘三,带你的人,先去东门看看!”他点了一个心腹小头目。
几十个悍匪提着刀小心翼翼摸到东门下。
城门,虚掩着。
用力一推,吱呀呀一声闷响,缓缓洞开。
门洞空荡荡,只有风吹起尘土打着旋儿。探头进去,长街寂寂,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,街上连狗都没有。
“进城!搜!”
张献忠终于下了决心,马鞭一挥。
大队人马如溃堤的洪水,涌进郧阳府城。
最初的警惕很快被惊愕取代。街巷空空,坊市寂寂,几千户人家的城市,此刻竟真成了空城。
只有被遗弃的破筐烂椅,随风滚动的破烂草席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、混杂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生活气息,证明这里不久前还有人烟。
“粮仓!去粮仓!”张献忠心跳如鼓,直奔城西的官仓。
厚重的仓门被砸开,尘土飞扬。仓内光线昏暗,巨大的米囤整齐排列。许多是空的,但……靠里的几十个囤子,草盖完好。
手下迫不及待地捅开几个,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流泻出来,在透过高窗的光柱下,泛着诱人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
“是米!上好的白米!”
“这里还有!”
“这囤子满的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张献忠走过去,抓了一把米,颗粒饱满,干燥,放在鼻尖闻,清香。他粗略估算,剩下的至少还有原本存粮的五分之一,足够他手下这些人吃上两三个月!
“水井!去看水井!”
几十口公用水井,井台完好,辘轳俱全,放下木桶,提上来的是清冽甘甜的井水。
“府库!去府库!”
存放布匹、杂物的府库也被打开。虽然大部分架子空的,但角落仍堆着不少结实青布、麻布,甚至有一些颜色鲜亮的绸缎。
旁边的地窖里发现了成缸的腌肉、咸鱼,还有几十坛未曾开封的土酒。
当这一切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时,张献忠站在府库中央,看着手下人狂喜地搬动米袋、拍开酒坛泥封,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般的、不真实的恍惚。
这不是抢来的,是……捡来的?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王总督,真的“送”给他的?
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有地盘了!一座真正的、坚固的府城!
有粮,有水,有布,有酒!
狂喜如同野火,瞬间席卷他和所有部下。酒坛被争抢,生米被直接塞进嘴里咀嚼,布匹被胡乱披在身上,整个城市迅速被一种野蛮的、宣泄般的狂欢所淹没。
然而,这股热乎劲还没持续两天,张献忠发热的脑子就被一盆冷水浇醒。
问题出在军械上。
他派人去原本的卫所武库、城防器械库查看,结果回报让他心头发凉。武库大门洞开,里面空空如也,连个锈铁片都没留下。存放守城器械的仓库同样如此,擂石、滚木、火油、铁蒺藜,乃至修缮城墙工具被搬得一干二净。城头上原本该安置火炮的位置,只剩下光秃秃的垛口和固定炮架的凹痕。
“弟兄们搜遍了,只有些百姓家留下的柴刀菜刀,官家伙计毛都没一根!”负责清点的小头目哭丧着脸。
张献忠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八月初二,清晨。
东门外放哨的斥候连滚爬进城,脸都白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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