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杯面包车在林县那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，终于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。
赵家村，一个典型的北方贫困村落。这里的冬天格外萧瑟，光秃秃的杨树杈子上挂着几片枯叶，凛冽的寒风卷着黄土，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。
“哥，就是那儿。”魏岚指着村西头一处围墙塌了一半的院子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上次妈带我来，大姐就在门口那个井台边上洗衣服，手都冻裂了。”
魏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院落，木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殆尽，露出黑褐色的木纹。院子里堆满了杂乱的玉米杆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冻硬的土地上刨食。
此时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、头发有些凌乱的女人，正费力地从井里提水。那水桶看着很沉，坠得她身形佝偻。她看起来足有三十多岁，但魏奈知道，大姐魏敏今年才不过二十六。
“停车。”魏奈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。
车刚停稳，魏岚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：“大姐！”
正在提水的魏敏身子猛地一僵，手里的水桶差点滑落。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，当看到那个穿着粉红色羽绒服、像个小公主一样的妹妹向自己跑来时，她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。
“岚岚？你怎么……”魏敏慌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水，想抱妹妹，又怕弄脏了她那一身一看就很贵的新衣服，“你怎么来了？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“姐！”魏奈也下了车，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接过魏敏手里沉重的水桶，随手放在一边。
魏敏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、穿着体面西装和羽绒服的青年，愣了好几秒才敢认：“小……小奈？你是小奈？”
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寡言、瘦弱阴沉的弟弟，怎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？那股子自信、从容，甚至带着一丝威严的气场，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
“姐，我来接你回家过年。”魏奈伸手帮大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看着她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，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院子里传来了动静。
“谁啊？大呼小叫的！水提回来了没？磨磨蹭蹭的，一大家子等着做饭呢！”
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，紧接着，一个三角眼、颧骨突出的老太太掀开门帘走了出来。正是魏敏的婆婆，赵老太。
赵老太一出门，先是看到了那辆在阳光下反着光的金杯车，接着看到了衣着光鲜的魏奈和魏岚，最后目光落在了魏奈脚边那堆还没来得及提进去的高档礼品上。
她的表情瞬间从凶狠变成了惊愕，又迅速切换成了那种见了肉骨头的狗一般的谄媚。
“哎哟！这……这是亲家舅舅来了？”赵老太快步走过来，一双眼睛在魏奈身上的高档面料上滴溜溜乱转，“稀客！稀客啊！你看这事儿闹的，敏子也不早说一声，家里乱糟糟的……”
魏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，没有搭理，只是转头对车里的司机说道：“小张，把东西搬下来。”
五斤一扇的精肋排，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，两箱包装精美的“海天特供”白酒，还有那两个硕大的、装着“极品豆芽”的保温箱。
这些东西堆在赵家那破败的院子里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。
赵老太的眼睛都直了。这年头，农村人过年杀口猪都舍不得吃肉，这魏家舅舅一出手就是几十斤肉，还有那酒，一看就是城里大领导喝的。
“亲家舅舅，快屋里请！快屋里请！”赵老太冲着屋里大喊，“老大！死哪去了！赶紧出来给你舅子倒茶！”
一个老实巴交、皮肤黝黑的汉子搓着手走了出来，正是魏敏的丈夫赵刚。他看着魏奈，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，只是憨憨地笑：“弟……弟弟来了。”
进了屋，魏奈眉头微皱。
屋里阴暗潮湿，只有中间一个小煤炉子冒着微弱的热气，那点热量根本驱不散屋里的寒气。墙角堆着一堆发霉的红薯，这就是这家人冬天的主要口粮。
魏奈没有坐那张油腻腻的炕沿，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魏敏拘谨地站在他身边，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姐夫，今年收成怎么样？”魏奈淡淡地问道。
“嗨，别提了。”赵刚叹了口气，“天旱，豆子收成不好，麦子也就刚够交公粮和自家吃的。这不，冬天没活干，正愁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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