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如刀,割裂天际。
西漠的风从来不知温柔为何物。它卷着千年不化的死寂,将整片大地打磨成一片灰白荒原。黄泉塔孤悬于沙海中央,通体由黑曜石砌成,八角飞檐皆断裂,唯有塔顶那具白骨依旧悬挂,在狂风中轻轻摇晃,颈间半块玉佩随风相击,发出幽幽清鸣,似在呼唤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。
许德翎站在十里之外,黑甲覆身,眉心七彩光纹隐现,左臂龙鳞尚未完全褪去,墨蓝之色如火焰余烬缠绕肌理。她没有带一兵一卒,只背负双刃,踏沙而行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细沙便凝成琉璃状结晶,瞬间又被风沙掩埋。
“玄冥龙魂……沉于死气最盛之地。”她低声自语,目光锁定高塔,“而此地,曾是许家第三任‘守门人’自焚之处。他临死前写下血书:‘吾非忠仆,实为囚徒。若后人至此,请代我叩首三声,以赎背叛之罪。’”
她停下脚步,整了整衣甲,郑重跪下,叩首三次。
沙尘骤然静止。
仿佛天地也为这一礼屏息。
刹那间,塔内传出一声低沉嗡鸣,如同古钟自地底苏醒。八道黑气从塔基喷涌而出,化作八名披甲鬼将,手持锈戟,眼窝燃烧着幽蓝魂火,齐齐指向她。
“来者何人?”为首的鬼将开口,声音如砂砾碾磨,“擅入黄泉禁地者,魂归九渊!”
“许德翎。”她站起身,目光平静,“许氏第七十二代嫡系,七源同铸者,炎烬与寒溟双龙魂承载者。我奉先祖遗志而来,取回属于许家的第三条龙魂??玄冥。”
“玄冥?”鬼将冷笑,“此魂早已与塔共融,镇压万年怨灵。你若想取,需过‘八劫试炼’,以血洗阶,以魂证道。否则,留命于此。”
“我本就不打算活着离开。”她拔出双刃,一柄燃火,一柄凝霜,“若死在此处,也算归根。”
第一劫,名为“忆罪”。
她踏上第一级台阶,眼前景象骤变??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雪夜。母亲躺在血泊中,气息微弱,怀中抱着两个襁褓。族老立于堂前,冷声道:“双生女现,阴阳逆冲,必有一煞。按祖规,处死次女,保全宗脉。”
母亲颤抖着哀求:“她是我的骨肉……她是钥匙的一半啊……求你们……留下她……”
无人回应。一名执刑长老抬手,就要掐断那个小小的生命。
“住手!”许德翎怒吼,冲上前去。
可她的手穿过了幻象,无法干预分毫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重演??妹妹的啼哭戛然而止,一道寒光闪过,婴儿被裹入黑布,送往极北。
“原来……我早就失去了她。”她跪在幻境中,泪流满面,“而你们,连她出生的名字都不让我知道。”
幻象消散,第一级台阶染上一抹猩红。
第二劫,名为“负躯”。
她的身体突然沉重千倍,仿佛背负整座山脉。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,经脉如被钢针贯穿。那是历代许家子弟因血脉觉醒失败而暴毙时的痛苦记忆,此刻尽数压于她一身。
她咬破舌尖,借痛意保持清醒,一步步向上爬。
第三劫,名为“断情”。
她看见陈长歌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冰宫短剑,临死前仍嘶喊着她的名字;摩越被贪狼宗主斩首示众,头颅滚落祭坛;许昭疯魔般撕扯自己的皮肉,口中喃喃:“姐姐……救我……他们在我脑子里种了虫……”
她闭眼,泪水灼烧脸颊。
“这些都是假的。”她低语,“但我若不动心,便不配为人。”
她睁开眼,继续前行。
第四劫,名为“毁信”。
她看见自己亲手签署的《长生世家同盟盟约》被火烧成灰烬,各大宗门反目成仇,昔日盟友挥刀相向。而她站在废墟之上,孤独如鬼。
第五劫,名为“失我”。
她照见水镜,镜中之人不再是她,而是那个眉心烙印金瞳的“守门人”,正微笑着对她说:“你终于成了我们的一员。”
第六劫,名为“弑亲”。
她被迫举起刀,指向真正的祖父云溪。老人含笑受死:“孩子,杀了我,才能斩断轮回。”
她跪地痛哭,却始终未动手。
第七劫,名为“忘名”。
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,无人识她,无人唤她之名。她翻开族谱,第一页写着“许氏始祖:九龙共生体”,最后一页空白,无她之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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