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雪如盐,簌簌落在新夯的土台上,也落在萧北辰肩头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上。
他没披貂裘,也没撑伞,只站在矿谷东口高坡处,望着底下蜿蜒铺开的人流——不是兵,不是役,是人。
是拖家带口、背着破筐、牵着瘦驴、怀里还裹着婴孩的流民。
有人赤脚踩在冻土上,脚踝皲裂渗血;有人把最后半块杂面饼掰成三份,分给两个孩子和自己;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,眼睛发亮,像久旱龟裂的田里,终于看见第一道湿痕。
“王爷,首日实名登记,三千一百二十七人。”赵文书捧着刚誊完的册子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袖口还沾着仓廪陈米的微黄粉屑,“我……擅调了县仓底存的三百石陈米,熬了粥,今早已发下去。账上记作‘预支工分’,等渠成结算时扣。”
萧北辰没接册子,只伸手掸了掸斗篷上的雪,目光扫过人群最前排——几个孩子蹲在泥地边,正用炭条在石板上临摹《共济字帖》里的“水”字。
笔画歪斜,却一笔一划,极认真。
“陈米也好,糙粮也罢,只要热着下肚,就是活命的工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让近旁几人都听见了,“赵文书,你垫的不是米,是第一锹土的力气。不能让老百姓攥着铁锹,肚子却空着喊号子。”
赵文书喉头一哽,垂首应是,指尖悄悄抹了把眼角。
这时,葛铜锤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榆木杖,从岩壁阴影里缓步而出。
他身后跟着七名老矿工,人人肩扛凿钎,腰系皮囊,脚下沾着青黑湿泥——那是从通风巷深处带出来的。
他没说话,只将手中一块半掌大的灰岩递到萧北辰面前。
岩面沁着水珠,细密如泪,在雪光下泛出幽微蓝意。
“三百丈。”葛铜锤嗓音沙哑,像砂石碾过铁锈,“凿穿‘断龙脊’,暗河自涌。水出即走,不滞不腐,灌田四万两千六百亩,够三州十年轮作。”
萧北辰接过石头,指腹摩挲那层湿润冷意,忽然笑了:“葛老,您说的不是水,是命脉。”
话音未落,白羽娘已带着医队到了。
她未穿素袍,反是一身靛青短打,腰束麻布带,发髻用银针别住,背上竹篓里插着十几支采样竹管。
她径直走向工棚外新立的木板——那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“疫症预警板”五字,下方分三栏:发热人数、水源浊度、药剂发放量。
她当众取水、滴碘、摇匀、比色,动作利落如刀切豆腐。
末了,她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清越如泉击石:
“去年此时,三州疟疾致死三百七十二人。今春,共济驿站提前储青蒿膏、备樟脑丸、设熏蒸棚,仅十九人不治。”她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封联署文书,纸角已微微卷边,“我们十一名乡医,联名上书礼部医署——水利即医政。停工一日,等于放任疫病生根。此书,已发驿马南下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嗡然骚动。
有人抹泪,有人合十,还有个瘸腿的老铁匠突然跪地,重重磕了个响头。
就在此时,李参军策马而来。
他未着甲胄,只一身灰褐骑装,身后跟着十数名边军士卒,押着五十副崭新铁镐、三十辆厚木板车。
他翻身下马,连马鞭都未收,只将交接簿往白掌柜手里一塞,朱砂批语赫然在目:“器械老旧,移交民团养护。”
萧北辰抬眼看他。
李参军也正望来,两人目光相触,不过一息。
没有言语,没有拱手,只有风掠过旗杆时那一声短促的“啪”。
可就在当晚,雁门军营连夜清点库房,次日便有二十副旧锄、十五架水车“不慎遗失”于北凉官道旁;云州戍所则报称“战备轮训物资下沉试点”,调拨三十担熟铁、五百斤桐油……短短五日,原定两月方能打通的引水主渠,进度竟推进近倍。
雪光映着新凿的岩层断面,碎石堆旁,孩子们围着火堆背诵新编的《共济歌谣》,声音稚嫩却齐整:
“一锹土,一寸路,
渠成水来千家富;
不问姓氏不问祖,
工分在手便是主……”
萧北辰立于坡上,听那童声随风飘远,忽觉袖中一角微凉——是方才葛铜锤悄悄塞进来的,一小片泛蓝湿泥,还带着地下深处的潮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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