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青灰,北凉城西驿的木门就被推开了。
萧北辰没坐轿,也没披貂,只穿了件洗得发软的靛青直裰,袖口卷至小臂,左手拎着个粗陶罐,里头是刚熬好的姜枣粟米糊——今早第一锅,专给昨夜巡渠冻僵的更夫们备的。
他踏进驿站时,黄簿生正伏在长案上,指尖冻得发红,却仍稳稳握着一支狼毫,在《薪俸令》初稿末页添第三遍朱砂批注:“薪非恩赐,乃契约之始;券非铜钱,实劳绩之契。”
案角堆着三叠纸:一叠是六镇公职名录,密密麻麻列着渠工营四千一百二十三人、医队三百零七人、童蒙学堂教习八十九名、共济驿站执事一百六十四位……连守山护林的哨丁、修桥补路的泥瓦匠都单列一栏,姓名、籍贯、工种、起役日,无一遗漏。
第二叠,是白掌柜连夜送来的兑付预案:苏氏商行调出库存粗麻布一万三千匹、陶瓮六千只、桐油四百坛,六镇中心各设“薪俸直兑点”,不设门槛,不验身份,唯认券面水印——那枚新刻的“本月薪俸·不可赊欠”阴纹,细如蛛丝,迎光斜照时,会浮出一行微凸小字:“印成即生效,过期不候”。
第三叠最薄,却压得最沉。
是李参军今晨快马递来的密信,信封未拆,只在火漆印旁用炭条写了两行:“边军三营,已自发以通兑券代写家书。附言皆同——‘儿今领北凉薪俸,每月寄五券回乡,请阿母收好,可兑米面’。”
萧北辰放下陶罐,掀开信封。
纸页微潮,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感。
他读得极慢,指腹摩挲过“五券”二字,忽然想起昨夜在烽燧台听见的——远处山坳里,夜枭的啼声又近了一里。
不是巧合。
是人心在迁徙。
从仰头等赈粮,到低头数工分;从攥着借条发抖,到把一张纸揣进贴身衣袋,压在心跳之上。
他提笔,在《共济薪俸令》骑缝处补了一行小字:“凡持本月薪俸券者,可于兑点墙根取号牌一枚,凭牌领《共济日历》附册——内载当月农时、药方、谜题,及‘小满姑娘手绘’之‘纸衣裁剪图’一张。”
黄簿生抬眼:“王爷,这……算福利?”
“不算。”萧北辰吹干墨迹,将令纸折好,推至案边,“是确认。确认他们记得自己是谁,干了什么,值多少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窸窣。
一个老农蹲在阶下,怀里紧搂着五张崭新通兑券,边角已被体温焐得微潮。
他没进屋,只是把券摊在膝头,一张张翻,一遍遍数,数到第七遍时,天光已漫过屋檐,照得券面金线微微一跳。
他忽然抬头,对守门的小吏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,却亮得惊人:“小哥,这纸……真不是钱。”
小吏一怔:“那是什么?”
老农把券按在胸口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凿地:“是‘我干了活’的印子。”
风忽而掠过廊下铜铃,叮一声脆响。
萧北辰站在窗边,没回头,只将手中半块冷掉的烤山芋掰开,一半放进陶罐,搅匀了糊。
热气升腾,模糊了窗外人影。
他忽然问:“白羽娘那边,药包备好了?”
“备齐了。”黄簿生答,“‘薪俸健康包’今日起发。持当月薪俸券,登记指纹,即领驱寒药包一剂、净水粉三包。另附《疫症跟踪卡》,每季入户巡诊一次,全年免费。”
萧北辰颔首,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幅《共济图》上。
朔方一点,朱砂未干。
雁门一线,虚线已延伸至云州腹地。
而就在那六镇交汇的空白处,他昨日用指甲划下的那道浅痕——如今被白羽娘悄悄添了一笔:淡青色药草藤蔓,自朔方蜿蜒而下,绕过雁门,缠住云州粮仓轮廓,末梢轻轻一点,恰在江南方向。
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牵住了整个王朝的命脉。
他转身,取过印匣。
朱砂印泥温润,印面六镇图纹清晰如生。
他缓缓按下。
印落纸面,嗡然一震。
不是声音,是气息——仿佛整座北凉的地脉,随这一按,悄然吐纳。
窗外,第一缕真正暖意的阳光,终于刺破云层,斜斜切过驿站高悬的匾额。
匾上四个大字:共济为先。
光落处,朱砂未干,金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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