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二楼窗棂被风撞得哐当作响,牛老栓却稳如磐石,蹲在门槛内侧那方干爽地砖上,膝头摊着刚送来的《北凉纪闻》第三期——桑皮纸厚实微韧,油墨沉而不浮,报头九字“北凉纪闻·甲寅春·第三期”烫金未褪,边框云雷纹细密如呼吸。
他没急着念开头,也没翻识字栏,粗茧大手径直往后一翻,停在插页上。
一张图。
墨线勾勒,干净利落:七道车辙自北凉西市粮栈出发,首道笔直,第二道微弯,第三道陡然绕向荒坡,第四道折入槐荫小道……六次规避,六次藏形,像一条怕光的蛇,在官道与野径之间反复蜕皮。
第七道,则豁然贯通——不拐、不绕、不遮,直直碾过孙氏商行河东仓高墙下那扇黑漆侧门,最终没入一座粉墙黛瓦的院落深处。
院门匾额未题字,只画了一枚铜钱轮廓,钱眼处点着一粒朱砂。
图侧题字四行,字字如钉:
车轮不识朱批,只认铜钱响。
泥深三寸,宽两尺八。
马失前蹄处,人未埋骨,账已填平。
——共济文馆·勘舆组甲寅春实测
牛老栓喉咙里滚了滚,没出声。
他低头,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,在图右空白处用力划下第一道竖线——不是记,是量。
他记得那坑。
去年冬至押运赈粮,雪后路滑,他亲自跳下车辕去垫草席,靴底陷进泥里拔不出,泥浆漫过脚踝,冰得骨头缝发酸。
他当时还骂了一句:“这坑,够埋个活人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角落忽地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一个穿洗得发白直裰的老账房猛地拍案而起,枯瘦手指直指图中第七道车辙末端——那枚朱砂点的位置。
他胸口起伏,嘴唇哆嗦,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卷泛黄残契,纸角焦黑,似被火燎过半截,却仍能辨出墨迹:“孙氏河东仓·甲寅正月押运凭据·叁号”。
“就是这儿!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青砖,“第七车!左前轮!我亲眼见它打滑——泥坑深三寸,宽两尺八!我拿步弓量过,三步半,分毫不差!”他抖着手,把契书往桌上一拍,纸页震颤,露出背面一行褪色小字:“……马蹶于孙宅后巷,粮损廿三袋,补契由仓主亲签。”
满楼霎时静了。
连窗外雨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,只剩檐角积水滴落——嗒、嗒、嗒。
牛老栓缓缓抬头,目光顺着那老账房枯枝般的手指,落在自己脚下青砖上。
那里,果然有一处天然凹痕,浅浅一窝,积着半汪浑水。
他眯起眼,伸手比了比:三指宽,一指深。
分毫不差。
他喉结动了动,忽然咧开嘴,笑了一声,不是嘲讽,也不是痛快,倒像听见老友终于开口说了句真话。
他抄起炭条,在图旁空白处重重写下:“验过了。”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两声争执。
两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阶上,一人攥着《纪闻》边栏小注不肯松手,另一人指着报尾一处蝇头小楷直摇头:“你胡说!孙公去年开粥棚三百日,施粥十八万斛,神京都赐了‘义仓捐输’的旌表!这是朝廷盖印的功绩!”
攥报那人冷笑,把纸页翻到边栏,指尖戳着一段注文:“那你倒是告诉我——甲寅年正月十八,孙万贯遣子赴神京礼部投状申领旌表,状中所列捐粮数,是多少?”
“三千二百石!”对方脱口而出。
“对。”那人点头,墨迹未干的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痕,“可户部河东仓入库实录呢?查了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字字砸进雨声里:“——入库二千七百七十七石。多出四百廿三石。此状原件存户部文牍司,编号庚字九千七百廿一。”
满楼无人接话。
雨声骤急,风掀帘角,吹得那张《孙仓七进七出图》微微颤动,朱砂点在灯下泛出一点血似的红。
陆九思坐在柱影最暗处,袖中云母片已收起,换作一支狼毫小笔。
他垂眸,在随身册页上疾书:“午初三刻,茶楼。老账房陈伯,原孙氏河东仓司账,今赁居西市豆腐巷,独居,无子嗣。所呈残契,纸纹、墨色、火燎痕,与共济文馆存档《甲寅正月粮运异动备忘》第柒页吻合。”
笔尖一顿,他抬眼扫过那两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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