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补罐,胜儿娘送来新磨的芝麻粉,说掺在糯米汁里,能让罐底长出会开花的根。”他往碎片堆里撒了把新磨的粉,粉粒落在字上,竟顺着笔画长出细小的毛根,往油罐的方向钻,像要把字迹都拉进罐里。
西厢房的老太太端来碗刚熬的芝麻粥,粥上漂着片石榴叶,“给油罐的草喂点粮,”老太太往罐里倒了点粥,“你爷爷说这粥得用院里的井水熬,不然养不活带石沟村土的根。”粥刚落进罐底,那株草就“噌”地长了半寸,叶尖的石榴籽裂开道缝,冒出个小小的绿芽,像棵迷你的石榴苗。
胡同里的孩子们放学回来,每人手里都拿着根线,有从家里找的棉线,有从树上扯的藤蔓,还有用布条拧的绳,都往油罐上缠。“我们要给油罐织件外套,”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线团喊,“让它冬天不冷,还能长出更多的线。”线刚缠上罐身,就被红绸上的白霜粘住了,在罐上绕出个彩色的圈,像给油罐戴了串手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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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胜往每个孩子的线上系了颗芝麻籽,籽落在线上,竟长出细小的须根,往四合院里钻。张木匠笑着说:“这下好了,全院的线都长在油罐上,就像老北京的胡同,看着纵横交错,其实条条都连着中轴线。”
傍晚,二丫发来视频,镜头里石沟村的线树落了片叶子,叶尖沾着点紫檀木的木屑,“线说它摸到四合院的木头了,”二丫举着叶子笑,“让我把叶子寄过去,给油罐当书签。”屏幕里,胡小满正在往线树的根须上缠红绸,绸子上绣着“第205天”,“离四九城越来越近了,线已经过太行山了!”
周胜把手机架在油罐旁,让两地的线隔着屏幕相对。奇妙的是,当石沟村的线树影子出现在屏幕上时,四合院里的石榴树突然晃了晃,落下片叶子,正好落在油罐口,叶尖的纹路和线树的枝桠慢慢对上了,像早就描好的地图。
“接上了!”孩子们欢呼起来,指着油罐底的碎片堆,那里的线突然亮起来,在地上织出条金线,从油罐一直连到院门,线上冒出细小的花苞,花苞上沾着芝麻粉,像串会发光的糖葫芦。
王大爷提着鸟笼出来,笼里的画眉对着视频里的线树叫,调子越来越欢,把胡同里的鸽子都引了过来,落在石榴树上,翅膀扫着枝桠上的线,像在给线顺毛。张木匠往小轴上滴了点芝麻油,油顺着齿纹往下淌,在地上画出个小小的“和”字,和石沟村油罐上的一模一样。
周胜往油罐里撒了把四合院的土,土落在芝麻粥上,长出根新的线,线身一半褐一半绿,褐的是紫檀木的屑,绿的是石榴叶的汁。他忽然明白,这油罐哪是件老物件,分明是个活物,用石沟村的土养着魂,用四九城的木长着骨,用爷爷的日记当血脉,用孩子们的线做衣裳,慢慢长成个能装下全世界牵挂的家。
夜幕降临时,孩子们在油罐旁点起灯笼,每个灯笼里都放着张画,有石沟村的油坊,有荷兰的风车,还有四九城的胡同,光透过画纸,在墙上投下片流动的影,像部永远放不完的皮影戏。周胜坐在影里,听着院里的小轴转、门轴响、画眉唱,忽然觉得这些声里,有石沟村的碾子转,有威尼斯的船桨摇,还有四九城的鸽哨吹,混在一起,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谣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个平常的夜晚。明天太阳升起时,油罐的草还会接着长,小轴还会接着转,孩子们还会接着缠新线,而石沟村的线树,此刻应该也亮着灯,等着新的线长出嫩芽,顺着太行山往四九城爬,穿过胡同,绕过石榴树,最后缠在这只补了又补的油罐上,长出更多的和平花,结出更多的芝麻籽,在这方四合院里,慢慢生,慢慢长,没完没了。
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,慢慢铺满四合院的每个角落。油罐旁的灯笼次第亮起,把孩子们画的影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地晃。周胜蹲在油罐边,看着那株草又长高了些,叶尖顶着颗半透明的露珠,像裹着圈月光。他伸手碰了碰露珠,水珠滚落,砸在“民国十七年”的碎片上,溅起的细泥星里,竟混着点石沟村的黄土——是二丫寄来的线树叶子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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